「娘親的案子,我能查到的,都已盡力去查過了。可此案太過久遠,當年了解案情的人,大都已經找尋不到。爹,你一定比誰都了解此案。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兇手是誰?」宋慈知道父親對此案緘口不言,必定是因為知道了什麼內情。
宋鞏慢慢地轉回了目光。自從禹秋蘭去世之後,他獨自養育了宋慈十多年,卻從未在宋慈的眼中,見到過如此堅決的眼神。宋慈離開他身邊不過短短一年,卻變得他幾乎不認識了。一瞬間,他明白了過來,宋慈已經長大了,是真真正正地長大成人了。他就那樣看了宋慈好一陣子,最終點下了頭。
宋鞏的確知道殺害禹秋蘭的兇手是誰。
當年他得祁駝子相助,洗清冤屈,得以出獄。原本他想追查殺害妻子的兇手,然而他出獄當天,剛走出府衙大門,便見到了站在街邊的蟲達。蟲達似乎知道他會出獄,早就在那裡等著他了,一見到他,便說出了一番令他意想不到,也令他終生難忘的話。
就在府衙大門外,當著宋鞏的面,蟲達竟然直接承認,他就是殺害禹秋蘭的兇手,說這就是得罪他家公子的下場。他似乎絲毫不怕被官府治罪,還口出惡言,威脅宋鞏當天立馬離開臨安,倘若第二天發現宋鞏還沒走,那他便殺了宋鞏,連五歲的宋慈也照殺不誤。他還叫宋鞏永遠不要追查此案,否則一旦讓他知道,無論宋鞏父子身在何處,他都不會放過二人。他還說宋鞏若是不信,儘管去報官試試,就算他被官府抓了,甚至他被判死罪處以極刑,也照樣會有其他人找上門去,取宋鞏父子二人的性命。蟲達一身匪氣,兇悍至極,說完這番話轉身就走,留下宋鞏攥緊雙拳、咬牙切齒地定在原地。
宋鞏很想立刻回入府衙,擊鼓鳴冤,狀告蟲達。他若是孤身一人,豁出性命也不能讓妻子枉死,可是他還有宋慈,宋慈才只有五歲,他若一死,宋慈在這世上再無依靠,他更不能拿宋慈的性命去冒險。他在街邊站了許久,淚水無聲而下,久握成拳的雙手,最終還是鬆開了。他買了棺材,帶著妻子的遺體,去歐陽嚴語家中接上宋慈,離開了臨安城。從那以後,他對妻子的案子再不提及,但在其內心深處,卻瀰漫著無盡的悔恨和愧疚。他學刑獄,任推官,為無辜之人洗刷冤屈,不僅是因為親身入獄後深感刑獄黑暗,希望世上像他那樣蒙受冤屈的人能少一些,更是想以此來彌補他當年做過的選擇,可無論他怎麼做,無論他做多少事,心中對妻子的悔恨和愧疚始終與日俱增。他背負著這一切,不讓宋慈接觸禹秋蘭的案子,甚至一個字都不許提起,十五年來始終如此,直到今時今刻,他才終於說了出來。
宋慈沒有想到,父親多年來所隱瞞的內情,竟會是如此簡單。然而對宋鞏而言,當時宋慈已是他的全部,他做出這樣的選擇,背負對亡妻的愧疚,一點也不容易,一點也不簡單。
「所以……蟲達就是殺害娘親的兇手?」宋慈嘴唇顫抖,「就為了替韓㣉出氣,就為了報復私怨?」
當年與韓㣉的私怨,源起於那場破雞辨食,說到底是因宋慈出頭而起,宋鞏這些年不肯把真相告訴宋慈,也是不想宋慈為母親的死負疚一生。他神色苦楚,閉上雙眼,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