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路,他都没敢去看徐松年那印着自己五指印的手腕。
毕竟,常年深受车间加热炉、空气锤“熏陶”的满霜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皮肤这么白皙光滑的人,以至于自己每看一眼,都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就好像……
好像徐松年不是个男人,而是个黄花大姑娘一般。
只是满霜一时忘了,锅炉厂里的姑娘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可他见了人家,是从来没有红过脸的。
“咋了?”徐松年浑然不觉满霜的局促,他回过头,问道,“不想吃饺子吗?”
满霜依旧没说话,闷着头走进了饺子馆。
下午三点,吃饭的顾客已经不多了,只有角落里挤着几个工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在喝酒。越过这些人,满霜找到了饺子馆的洗手池,他稀里哗啦一通,终于用那冰凉的水给自己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净。
等他顶着不再像个花猫一样的脸回到大堂的时候,徐松年已经点了盘炸花生米,坐在那里急不可耐地拨弄筷子了。
“三块钱,一盘白菜猪肉的,一盘素的。”等上齐了,徐松年颇为惋惜地说,“金阿林山地区的物价也不比松兰便宜多少,医大一院楼下的饺子馆两盘全肉的也就三块五。”
满霜少言少语,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他吃完了一盘肉的,又去看徐松年面前的那盘素的。
徐松年把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别客气,我请你。”
这确实是徐松年请他,毕竟,几天中,不管是吃饭还是住宿,哪一项不是花的徐松年的钱?
满霜自诩“绑匪”,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他拉过徐松年没吃完的素饺子就往嘴里塞,像极了一个“饿死鬼”。
徐松年倒是慢条斯理的,他闲聊似的随口问道:“你在锅炉厂里,平时都是独来独往吗?”
满霜嘴里填满了饺子,说不出话,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并点点头。
徐松年支着脑袋,打量起他来。
其实,满霜不用眼睛直视人时,倒还算憨态可掬。他长得高,身材又壮,一张脸也算英俊端正,可却偏偏生了副含着凶相的瞳眸,以至于少有人能看出,这其实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不过满霜并未察觉到徐松年的眼光,他只顾着吃,吃完后又意犹未尽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出餐口。
徐松年叹了口气,收回了打量的视线,遗憾道:“现在咱们就剩不到十块钱了,接下来必须省着点花。”
满霜抹了一把嘴,心下未免有些游移,他看了一眼门外来来去去的行人,问道:“你清楚……咋找肖宏飞吗?”
徐松年一抬眉,他不答话,转身一招手,喊来了饺子馆的老板娘。
“大姐,”就听徐松年道,“咱这地儿离木业一厂远不?”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当即便笑着答:“不远,达木旗就这点地儿,竖着走横着走半个小时也都走到头儿了。要想去一厂,出了门沿着门前的小道直着走,第二个路口一拐弯,就能看见厂子的大门了。”
“那……”
“你们去一厂干啥?”徐松年的下一个问题还没出口,那边挤在角落里喝酒的工人突然出声了,当中一位回过头,冲他和满霜抬了抬下巴,说道,“我们就是一厂的。”
徐松年一笑,立刻转了方向,冲那几个工人打听道:“一厂现在还能开工不?前段时间我听说,扎木儿那边的二厂已经放长假了。”
“开个屁的工。”方才说话的那位唾骂了一声,“放宽改制条件的政策文件一出,外头都说,要不了多长时间,一厂二厂就得打包出售给外国佬。结果呢?外国佬来考察了好几天,最后都耸着肩膀摇着头走了,我们现在坐这儿天天指望着开工,就是黄瓜敲锣,越敲越短。”
这境遇和劳城锅炉厂没什么差别,工人们都在看天吃饭,心思活道一点的早就不在这地儿干耗着了。满霜先前就听厂子里一些看得透的老人讲,怕是用不了一、二十年,金阿林山里的这些个县城、工厂就会变成杳无人烟的荒野废墟了。
满霜从前不肯相信,但现在听到木业一厂的情况,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徐松年坐在一旁问道:“近段时间,没人来谈收购?”
“近段时间?”围在一起喝酒的工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其间有个小个子的直摇头,“有倒是有,但都不是啥正经人。我媳妇在厂办认识几个朋友,她前两天去打听了一圈儿,回来给我讲,一厂就算是能卖出去,也是卖进倒爷的手里。以后啊,我们还有没有饭碗端,恐怕得看倒爷的脸色了!”
“倒爷?”徐松年目光一闪,他飞快追问道,“有点财力的倒爷不都搁南边吗?咋跑来咱这地儿了?”
“南边?现在哪儿还分南北啊?”工人们都是满腹怨气,一位年纪大的放下了酒瓶,嗤笑起来,“在南边发了财的都是大老板,都得点头哈腰地供着,谁还看得起咱们这些撅屁股弯腰干苦活儿的?工人,工人……说是当家做主的工人,瞅瞅到了这种时候,谁给咱们当家做主呢?”
满霜用手背抿了一把嘴,鼻尖轻轻一耸。
徐松年笑容平和,他避开了工人的话头,转而问道:“我听说,今年年初达木旗来了个姓肖的老板,年纪不大,之前一直搁南边做家居生意,好像是看中咱金阿林山的木材了,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