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徐松年开口道:“我确实联系了王嘉山,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二心,而是事出有因。”
满霜一凝,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绷紧了。
刘忠实说的绝不是假话,尚在那座废弃工厂时,满霜就已有了判断,但是他本能地认为,徐松年这么做,一定有徐松年的理由。
真是奇怪,满霜不止一次在心中想道,真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总是对徐松年怀有这样本能的信任呢?他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尽管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与隐瞒,可却一次又一次地令人全心全意地相信?
满霜隐约明白,自己已对徐松年弥足深陷,而所有的信任似乎都来源于这弥足深陷之中。他固执地一边沉沦,一边又保持着几分清醒,并千方百计地想要寻找徐松年是一个纯粹好人的证据。
但是很可惜,这一证据并不好寻找。
“小满,”徐松年轻声道,“你想问我啥,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就行,我会告诉你的。只不过,答案兴许不是那样的尽如人意。”
“既然不尽如人意,那我也不想知道。”满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
徐松年微滞,没有回答。而他的沉默则令满霜默默偏过了头,投来了难以言说的目光。
此时正是晌午,北桃县阳光充沛。眼下,恰恰好有一抹不含温度的冷阳映在徐松年的脸上,衬得他面容格外苍白。
满霜的手不由稍稍一抬,他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那没有血色的脸颊。然而,在相顾无言了许久之后,那停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无声地垂落了下来。
“走吧,去柳萍路23号。”满霜重新发动了车子。
小面包在“嗡嗡”声中驶离了卫生院,因此满霜并没有听见徐松年那一声几近微不可闻的叹息,更没有察觉到,徐松年眼中流露出的失落。
——他在为何而失落?
车轮溅起了地上的雪沙,两人驶上了宽阔的大道。
这日下午一点,凭借着路旁并不清晰的指示牌以及沿途好心人的回答,满霜与徐松年成功来到了位于柳萍路23号的“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但说是“公司”,此地实际上是个钢材废品收购站,两人在门前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十分钟,才从这片参差不齐的平房里找到收购站的大门——一扇锈迹斑斑、只挂了一条没有上锁的铁链的大门。
“这会是……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满霜不可置信道。
徐松年趴在铁门上,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起来,连个人影儿都没。”
满霜不多话,他三下五除二卸掉了那条沉甸甸的大铁链,替徐松年拉开了大门:“咱们进去看看。”
进去之后,和在外面远观看到的场景也没什么区别。
此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钢铁废料,生了锈的钢筋一捆一捆地堆着,有些弯弯曲曲,有些七零八落。角落中,不少破旧的车床、电机东倒西歪地放在一起,大小不一的齿轮、钢管、铁板也乱七八糟地混为一团。
而就在这“一团”之中,徐松年一眼看到了一块污渍斑斑的标牌,标牌上刻了一行字: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看来,两人没找错,位置就是这么一个位置。
但是,除此之外,周遭再无任何标识。这里的地上黑乎乎的,到处都是油污,踩上去甚至还有些粘脚。
徐松年被空气中的机油味呛得咳嗽了起来,他捂住口鼻,低下头,跟在了满霜的身后。
“c6140b型卧式车床?”突然,满霜“咦”了一声。
徐松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个车床有啥问题吗?”
满霜皱着眉回答:“c6140b型卧式车床是不少国有大厂的当家设备,先前从不外售。据我所知,在顺阳,只有顺钢、顺汽大规模采用过这一型号的车床。但是……”
满霜一顿,接着道:“但是,c6140b型为啥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除了c6140b型卧式车床之外,这儿还有同样只供国有大厂的y3150e型滚齿机,这是加工齿轮的专业设备,操作工需要会计算复杂的‘挂轮表’,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种。”
技术含量很高的工种?徐松年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出经营此地需要任何技术含量。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是因为……”
扑簌簌……扑簌簌……
这话还没能说出口,废品收购站后面的小平房中忽地传来了几声奇怪的动静。两人同时一凛,噤了声。
几秒钟后,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儿,从那间灰矮的小平房后走了出来。
“你们是……来收废品的吗?”这老头儿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