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摇篮轻摆动……*
风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桌上的灯也彻底熄了。
整个屋子变得无比安静,一轮明月透过玻璃,将清泠泠的光映在了斑驳的窗户台上。
徐松年逐渐忘掉了方才的梦,他难以抗拒地困倦了起来,身上的冷意也逐渐消退,来自满霜臂弯中的温暖将他彻底裹住。终于,在安眠曲结束的尾音中,徐松年阖上了双眼,彻底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仿佛明白了那时不时的悸动到底因何而来——三十多年间,他救过人,手上也沾过血;他见识过罪孽的丑恶,也目睹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遗憾;他丧失过对未来的希望,但也重新找回过理想。但这无数跌宕起伏之中,从没有一个如满霜一般单纯似白纸的人会用他那双无比纯粹的眼睛望着自己,并义无反顾地相信自己。
而这,对于徐松年来说,就好像是……身处极夜之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远处,水库那头,不知是谁家的狗,懒懒地吠了一声,很短促,但却惊得徐松年身子轻轻一抖。满霜立刻将人抱紧,因此没多久,差点被惊醒的人便再次回到了梦乡。
他的呼吸平稳起来,眉目也舒展了起来,似乎已经离开了那个血淋淋的过去。
听着这样的呼吸,望着这样的眉目,依旧清醒的满霜不禁想道,这是自己的幻觉吗?徐松年真的睡在了自己的怀里吗?
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真实,自然不会是幻觉。因而满霜情难自控地低下头,先是亲了亲这人的发顶,随后又蜻蜓点水一般地在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极其轻,也极其凉,像一片雪花落在了冬日的枯叶上,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应。
当然,此刻的满霜并不需要任何回应,他独自虔诚、独自郑重、独自将自己的真心献上,不求丝毫结果。
在无边的黑暗与静谧之中,他只希望当下的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如此,便能将怀中的人搂得更久一些。
但遗憾的是,天总会亮,睡着了的人也总会醒来。
第二日清晨,防汛员大爷兴高采烈地敲响了值班室的门,他在外面高声喊道:“路提前撤封了!你们可以从水库下面的这条小道往县乡公路上走,绕乡道去林县了!”
满霜一下子清醒,他拍了拍徐松年,低声道:“我们可以走了。”
徐松年半梦半醒,等稀里糊涂地洗了一把脸,才算彻底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风平浪静的水库,自言自语道:“昨夜那么大的风,今儿居然一点也看不出来。”
满霜不知想起了哪件事,脸色红了又红。
但徐松年什么也没提,他像是把深夜两人的对话全忘了一般,神色如常地跟着满霜下了楼、上了车,却在上车的时候,一脸狐疑地对着倒视镜照起了自己的脸。
“咋了?”满霜心虚地扫了一眼徐松年那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面孔。
徐松年也很奇怪,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我总觉得昨天晚上睡着之后有啥东西在我脸上爬来爬去,像只大蜜蜂似的,咬得人心里痒痒。”
满霜干咳了一声:“这天儿咋会有大蜜蜂呢?肯定是你又做梦了。”
“大概是我又做梦了。”徐松年讪讪道。
满霜当然不可能告诉徐松年,那所谓的“大蜜蜂”就是他自己。满霜也当然不可能披露一丝半点自己在徐松年睡着之后,浑身火热地做了什么。
他现在只庆幸昨夜“下嘴”不重,因此徐松年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研究出任何问题。
如此,两人再一次平安无事地上路了,并这日下午三点,抵达了同属达尔逊河流域的林县。
此地距三山港只有一百五十一公里了。
相较于尚在天寒地冻的金阿林山,林县虽然也处原岭之间,但漫山遍野中已不见冰雪,这里似乎已在更早的时候入了春。
满霜许久没有见到这样郁郁葱葱的景象了,他深呼了一口气,鼻腔之中都仿佛挤满了冰雪消融时的土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