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他没动,将副驾的车门拉开,他站在车门外,不说话不打招呼,只盯着这人看。
孔迹一条胳膊撑在方向盘上,用手背杵着脸,穿过车窗的路灯照在他手腕上,反射出一点光亮。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打量佟锡林。
“什么意思,我去后面呗?”副驾男指指自己。
孔迹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佟锡林脸上,听见副驾男这么问,冲着后排稍稍一抬下巴。
“行行。”副驾男像个醉鬼,解开安全带爬出来,去拉后排的车门。
佟锡林坦然地坐进去,扯过安全带扣好,嫌弃座椅被捂热了,拧了拧背。
车在大桥上绕了一圈,先将醉鬼送到他所住的小区门口。
醉鬼下车后不舍得走,又敲孔迹的车窗,露骨地邀请他:“真不去我那儿坐坐啊哥?”
孔迹没理,留下句“回去休息吧”,升起车窗将车开走。
佟锡林全程戴着耳机听歌,在手机上搜索今年的分数线,和那些心仪的大学。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佟锡林换了鞋朝卧室走,孔迹在身后喊他:“佟锡林。”
“嗯?”佟锡林扭脸看过去。
“合作伙伴。”孔迹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介绍了醉鬼的信息,与孔迹的关系。
佟锡林根本没想问,眨了眨眼:“跟谁解释呢?”
孔迹上前一步,他今晚没喝酒,眼神里却有种酒后的松弛和愉悦,把住佟锡林的后脑勺,和他贴贴额头。
“不高兴了?”他低声问。
佟锡林甩甩脑袋,挣开孔迹的手。
“以前可能会。”他笔笔挺挺,坦白又真诚,回答孔迹,“现在我只把你当叔叔。”
“我只是觉得,就算和你那些男朋友比,我这个侄子更该坐在前面。”
“我们才是亲人,不对吗叔叔?”
孔迹的瞳孔真的很好看,和大部分人棕色的眼仁儿不一样,他是纯黑,盯住人的时候,有种陷入黑色漩涡的魅力。
——同样是对以前的佟锡林而言。
“我爸以前是不是很吃你这一套?”
佟锡林认真看着孔迹的眼睛,又主动靠近,把额发撩起来让他看清楚。
“但我是佟锡林,叔叔。你又认错了。”
他说完就放下头发,转身继续回卧室。
孔迹在身后用胳膊一捞,卡住他的腰。
佟锡林的腰和他发根一样,有痒痒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这么一勒,整个人都往上蹦了蹦。
“别动。”孔迹声音低沉,把佟锡林环进怀里,额头抵上他的颈窝。
17层的房子很安静,佟锡林静静地站着,感受孔迹呼吸的频率,和卡在腰上手臂的力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麻木又抽离地感到,这样的孔迹其实有点儿可怜。
只能将他人当作替身的人,和被当作替身的人,究竟谁更可怜,也是个挺难解的问题。
“很想他吧。”佟锡林反手摸摸孔迹的头发,语气里带上一丝悲悯。
被当替身的人起码还有抽身的机会。
这么想着,佟锡林扯下腰间的手,回身又看着孔迹。
“我也挺想我爸。”他思考了一下,“我可以陪你回去看看他。”
孔迹没否决这个提议,看了佟锡林半晌,他又抬起手,这次是刮了刮小孩儿的鼻梁。
“太瘦了,佟锡林。”他说。
回小镇的计划,被安排在了佟锡林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
今年分高,各大高校的分数线也随之上涨,佟锡林和班主任认真研究了一下午,选择报考南开的口腔医学。
“适合你。”班主任对这个选择很满意,“双一流重点,直辖市,就业机会也不用愁。你适合当牙医,性格沉稳,不骄不躁的。”
佟锡林也很满意,他看着南开的学院简章,目光停留在五年的学科制上。
五年后的自己二十四岁,孔迹再也遇不到二十一岁的佟榆之。
等到九月一开学,他和孔迹之间,从此相隔一千二百公里。
他没和孔迹商量,在班主任办公室就把志愿报了。
通知书到达那天,佟锡林结束了两个月的暑假工,收到了他人生第一笔工资。
仅仅四千块,连学费都不够,要还孔迹的钱更是杯水车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