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 佟锡林的体温在37度5上下盘桓, 时高时低, 不超过两度, 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去医院检查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身体很健康, 精神也没有委顿,没再出现那个下午的昏厥和灼烫。
“精神压力大, 过于疲劳, 也会出现低烧情况。”医生是这么解释的, “补充维生素,多晒太阳, 年轻人不要有太多心事。”
佟锡林不解释也不反驳, 配合地点点头,显得很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往医院外走,孔迹在佟锡林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看他平静的背影。
真的很平静。
前段时间的佟锡林也平静,但是不一样。
现在的他进入到一种新的阶段,平静过了头,整个人毫无波澜。
“佟锡林。”他开口喊。
佟锡林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眼神清亮却没有起伏。他嘴角的火气结了痂,缀在嘴边,像一小块殷红的伤口。
“难受吗?”孔迹问。
“没有。”佟锡林没说反话,认真感受了一下才回答。
走廊上人很多,不停穿梭,一位年轻妈妈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药费单边看边走路,差一点儿撞上佟锡林,孔迹伸手把他朝身边拽了一步。
佟锡林也注意到了,明明并没有碰到,他还是开口道歉:“不好意思。”
他道歉也是平静的,看在孔迹眼里更像是机械的下意识反应。
年轻妈妈显得有点儿懵,胡乱应一句“没事”,带着孩子快步走开。
佟锡林看着她牵孩子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孔迹的手还拉着他。
“我没事,叔叔。”他看着孔迹的手重复,像告知,也像提醒。
孔迹没松手,这次走在了前面,带着佟锡林避开拥挤的人流。
佟锡林也无所谓,手臂在有些空旷的袖筒里晃荡,有点儿像一节苍白的竹竿。
走出医院,他站在太阳下看了看天,冷不丁发出嘟囔:“想吃冰西瓜。”
佟锡林这几天都食欲不振,本来就瘦,连绵不断的低烧显得更憔悴,孔迹每天问他吃什么都说没胃口。
难得主动提了句这个,孔迹一点儿没犹豫,直接开车带他去生鲜超市,选了冰柜里最新鲜红润的西瓜。
西瓜拎回家,佟锡林去厨房拿了柄勺子,坐在餐桌前舀着吃。
孔迹坐在对面看他,一下下转着手里的火机。
半个西瓜吃掉三分之二,佟锡林放下勺子发愣,又饱了。
这种看起来很混沌的状态,以及持续的低烧,在佟锡林嘴角的痂掉落那天恢复。
那是八月末尾很闷的一天,整个白天没有一丝风气儿,气压低沉。
明天要出发去大学报道,孔迹去了工作室,佟锡林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只拿自己买的那些,从夏到冬。
他坐在地板上慢腾腾的整理,在衣服堆里摸到孔迹送他的围巾,拿在手里看了会儿,他起身去取出一个衣架,把围巾整整齐齐的挂好,塞进壁橱里。
天色在傍晚突然转阴,云边滚起闷雷,佟锡林趴在阳台上往外看,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上衣都吹起来。
他眯起眼由着风吹,把手伸出十七层的窗外,在风中虚虚的张握。
夏天的阵雨时间不长,伴着雷声来伴着雷声走。
雨停下来,佟锡林换了身清凉的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他没带伞,也没拿手机,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雨下在灼烫的水泥路面上那种味道。
南方多雨,他从一年级开始自己上下学,有时候赶上路面有积水,不管怎么小心,鞋尖都会沾湿,黑乎乎脏兮兮的踩回家。
每当这种时候,佟榆之不会骂他,不问他有没有淋到雨,只用一种很疲惫的表情看着他的鞋。
闻着这股气息走出小区,佟锡林沿着小路走进公园,踩了几个水坑,踏过草坪上的石子路,在人工湖边绕圈。
空气里时不时还会捎出斜斜的雨丝,刮在脸上明明很轻,却像针扎。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就找盏路灯停下来蹲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
循环往复,像只没有方向的动物。
天彻底黑下来,湖边的灯光线暗淡,水珠沿着灯罩朝下滴。
右肩被浸湿一小片,佟锡林抓抓脚踝上的蚊子包,终于起身往回走。
孔迹隔着草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他,修长而沉默。
佟锡林没有意外,完全不好奇,走到孔迹面前停下,喊了一声叔叔。
孔迹先摸摸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又摸摸他的嘴角,那块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腿疼吗。”他问。
“不疼。”佟锡林说。
“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孔迹换了个问题,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
佟锡林没说话,他又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