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锡林才发现他呼吸急促,冷汗像水洗一样铺满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没有。”他动动发干的嘴唇,不知道自己面色灰白,礼貌地摇头。
监考老师拿起他的卷子看看,检查了一下他的桌面和衣兜,确定佟锡林不是因为作弊而紧张,又安抚他:“坚持一下,很快就考完了。”
佟锡林没等考试结束,将题目写完,他第一个交卷离开考场。
考场在三楼,走廊里零星经过几个学生,他站在楼梯口打开手机,信号接通的瞬间,四五条消息“嗡嗡”着挤满屏幕。
都是以前的同学。
都在给他发“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最上面的消息是周琦的,他给佟锡林发了一串“我操”,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问他:什么情况啊?这是你妈吗?不是已经没了吗?
那些红点佟锡林一个也没点开,一个接一个左滑删除。
滑到周琦时,手机又是一震,他手指猛地发颤,手机从指缝中掉落到台阶。
他弯腰去捡,眼前猛地泛起黑花,佟锡林整个人天旋地转,跟着一起摔了下去。
手机屏幕被摔裂了,佟锡林坐在地上拿起手机时,甚至暗暗祈祷了一下,希望内屏跟着一块儿摔坏,看不到那些消息,似乎就能逃避。
可惜内屏完好无恙,周琦的来电还在嗡嗡响,他攥着手机把眼眶抵在膝盖上,深深地呼吸。
等到电话终于自动挂断,他手拄着地想要站起来,右脚踝刚刚发力,就一阵锐痛。
一切都糟透了。
佟锡林眼神空洞地低头看着自己腿。
一切。
都糟透了。
佟锡林是被路过的秦季给搀回去的。
右脚踝没什么大碍,只是扭了一下,医生给他扳了扳,疼得佟锡林轻轻抽气,秦季在旁边扶扶眼镜,问医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别受力,别再碰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医生说完又补充一句,“疼得厉害就吃点布洛芬,用冰袋敷敷。”
秦季帮佟锡林买了冰袋,还有一管跌打损伤膏。
佟锡林很感谢他,问清楚价钱给秦季转过去,一跛一跛的往回走。
“我这两天刷到了一个抖音。”快到宿舍门口时,秦季突然说。
佟锡林脚步一顿,撑着墙看他。
“‘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秦季也扭脸看他,镜片晃出一小道折光,声音低低的,“跟你名字一样,巧不巧。”
佟锡林没说话。
“我看了她主页的其他视频。”秦季重新伸手搀上他,嗓音咕哝着,带着一丝微妙的愉悦和笑意,“看着不像个正经人,条件也一般。”
“如果不是你跟我说你父母都不在了,还真吓我一跳。”
“你妈妈不会真是那种人吧?”
佟锡林从小到大经历过来自佟榆之的冷漠与回避,同学的躲避与孤立,包括吴子豪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针对。
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刻,看着秦季的眼神,听着秦季带笑的声音,让他如此明确地意识到,什么叫“恶意”。
微妙的、明晃晃的、纯粹的恶意。
在秦季刚刚帮了他的忙,在他为前段时间的疏远而感到不好意思时,毫不客气的将这份恶意拍在他脸上。
秦季这几句话在表达什么呢?
佟锡林忽然冷静下来,认真地想。
——虽然我条件不如你,虽然你拒绝了我的喜欢,虽然我家里能给我的钱连你叔叔给你的零头都比不上,但我妈是个“正经人”。
或许他是这么想的。
就算他明明听佟锡林说过父母已经不在了,就算在他的视角里,这个“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只是个和佟锡林名字相撞的巧合,他也要专门拎出来嘲讽一遍,满足内心那一点点可怜的胜利感。
极度的自卑会让人变得无礼。
佟锡林想到这句话,刚刚对秦季重新泛起的那点感激之情,对秦季的所有好感和维护,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孔迹说得对,他处理得很好。
有些关系真的没有维持的必要。
“还真是挺巧的。”佟锡林笑了笑,用同样的口吻回答秦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