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很有兴趣地开始反问孔迹:“你是怎么成了我儿子的监护人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孔迹还没说话,佟锡林一句话截断了她。
“我不是你儿子。”他说。
黄莉榕和孔迹的目光一同转过来,都带着意外。
“啊?”黄莉榕的反应更大,她眼睛都睁圆了,“为什么呀?你一定是锡林没错的,你和你爸长得……”
“你可以通过司法程序去找你的儿子,没有正规的流程和检测结果,我什么都不会接受。”佟锡林再次打断她。
“司法……”黄莉榕完全愣了。
“顺便我想说,你儿子或许完全不想卷进你们烂泥一样的人生里。”佟锡林垂下眼皮,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睫毛在眼底铺上半截阴影,“既然二十年前嫌他会拖累你的人生,真的稍微还有点母性,就别在二十年后打扰他了。”
一摞被装订成册的a4打印纸,被抛在桌面正中央,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是你儿子这些年欠下的债务,”佟锡林幽幽地报出一个数字,“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除非你能接受帮他偿还欠款。”他歪歪脑袋,死盯着黄莉榕,声音却放低了,“能吗,阿姨?”
三十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块。
从那场车祸后,孔迹从北方去往小镇为佟锡林支付手术费开始,为他花销的每一笔每一分,大到手术费小到一顿饭钱,有数额准确的,也有孔迹不告诉具体数字——比如那些衣服围巾,佟锡林只能自己查询估算出来的数字。
从十八岁到如今即将二十一岁,两年多的时间,孔迹身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为他花费的每一分钱。
佟锡林通通记了下来。包括这次过来的动车票。
他说这些话时一眼都没有看孔迹,孔迹看着他盯紧着黄莉榕的侧脸,看着他字句清晰地喊出“阿姨”两个字。
此时的佟锡林,和来之前不一样、和攥着手机在南开宿舍里哭鼻子不一样、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和佟榆之更是完全不一样。
黄莉榕大概也查询了一些法律,和佟锡林据理力争地说这些什么,佟锡林不急不躁,态度坚定,一一反驳回去。
“我说了,我只接受有效的法律文件。”
“你可以通过任何手段去找你的儿子,报警也行,起诉也行,只要途经正规。”
“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明,我不会给你一毛钱。”
“现在不会给;即便你通过法律途径把我认回来了,我也不会给;等你老了,彻底丧失劳动能力,我还是不会给。”
“不过你同样拥有去起诉我的权利。”
孔迹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个条理清晰的男孩,眼角微微弯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我没有要说的了。”佟锡林把该说的话说完,不再管黄莉榕,转脸望向孔迹,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走吧。”孔迹对他说。
“不是,”黄莉榕急了,她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站起来追了两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耍我呢?”
“啊。”佟锡林想了想,扭头给出很真诚的提议,“那你报警吧。”
茶水费和包厢费,孔迹经过前台时结掉了。
佟锡林在他身旁去看小票上的数字,倒着的小票有点儿看不清,他歪了歪脑袋。
“又在算账?”孔迹把小票折了一折,直接塞他手里。
佟锡林笑起来,跟着孔迹走出去,回头确认一下黄莉榕没有跟上来,才小声询问:“我厉害吗?”
这问题配合着他左顾右盼的神态,又显得像个小孩儿了,和刚才那个佟锡林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做的那个表?”孔迹问他。
“一直记着呢。”佟锡林把下巴垫进羽绒服领口里,吸溜一下鼻子,“我说过会慢慢还你钱,不记账怎么还?”
畅快的表达会在那一段时刻激发出肾上腺素,佟锡林刚才一句接一句,怼着黄莉榕着实是怼过瘾了。
这会儿从店里出来,被冷风一刮,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这座小城市的市中心也没有多么高大的建筑,商场的彩灯和屏幕就是最大的光源,光影落在人身上都显得冷飕飕。
佟锡林看一眼孔迹,雀跃的心脏一下下的,也平复了下来。
“叔叔。”他喊了一声。
“嗯?”孔迹看他。
“你难受吗?”佟锡林问。
听到黄莉榕说出她不可能勉强一个男人让自己怀孕,更不可能勉强一段婚姻时,佟锡林替自己无奈,替这两人的胡闹无言以对,这会儿完全站在孔迹的角度想想,竟然一时之间总结不出感受。
身为当事人他想要得到答案,可这个答案对于孔迹来说,或许未必真的需要。
最真心的阶段爱过的是一个出轨的男人,太伤人,也太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