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乘煽风点火:“摸黑出门,能找到地方吗?”
陈意时无奈地看他一眼:“鼻子下面就是嘴,我会自己问。”
嚯,原来陈意时也知道鼻子下面就是嘴。
那还什么也不说。
陈意时路过房间后的小院子,来时看见的小孩蹲在地上玩儿,怀里抱着只小羊羔。
那小羊看模样出生没几天,脖子上系着紫色的编绳,长长的一直拖到地上。
毕竟是自己招揽进来的客人,小孩看陈意时总有种特殊的使命,他瞬间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小羊凑上去:“哥哥,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陈意时不擅长和小孩打交道,但此刻有个天然的话题。
“我可以摸摸你的小羊吗?”
小孩得意地把小羊举高。
小羊很乖,一动不动地趴在主人怀里,陈意时伸手,用手背温柔地碰了一下,棉纱似的质地,很暖和。
他夸奖:“你的小羊长得真漂亮。”
“它才出生六天呢。”
陈意时问:“它叫什么名字?”
问了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愚蠢,这里的牛羊牲畜大多是食物,这问题带着来自于城市的傲慢和矫情。
他没想到小孩听后顿了顿,摇了摇怀里的小羊,扭捏道:“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为什么,”陈意时顿了一下,“是藏语吗?”
小孩点点头。
“你愿意翻译给我听吗?”陈意时温柔地笑,“我想学。”
小孩双臂收紧,十分珍惜地把小羊拦揽在自己怀里,嘴唇一抿,飞快地说完了。
对陈意时来讲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系统,有点神奇。
大概是因为有了名字,进而变成了食物之外的生命,它是个被喜欢、被疼爱的小羊。
小孩有点不好意思眨眨眼,一脸澄澈地看着陈意时:“这个词的汉语是‘春天草甸上的第一场小雨’。”
陈意时微怔。
小雨,两个普通的汉字被赋予太多童年的意义,踩着特殊的节点,不轻不重地刺激他的耳廓。
在青西,这场雨缓解春旱,唤醒沉寂的土壤,引得大片返青;在陈意时的北方的家乡,这场雨绵密长久,浇湿他自出生起就一直臌胀的心脏。
小孩总是天真,他把肉嘟嘟的脸贴在小羊毛茸茸的背上,触感是温热的,很舒服。
陈意时笑了笑,感叹自己和小羊撞名的奇妙缘分,轻轻地拍拍小孩的头顶的帽子。
“很好听的名字。”
也是很好的祝福。
第48章 可是我冷
清冽的流水打在陈意时的后颈,皮肤上的泡沫被一点点冲散,顺着窄紧的腰身滑落下来。
水比预想的凉,陈意时洗到一半就有点后悔,拿起浴巾裹在身上。
海拔高的地方本不应该洗得太频繁,他有强迫症似的,非要遭这个罪。
浴室的侧墙贴着面镜子,被雾气覆盖一半,隐晦地映出陈意时后背上淡红色的伤疤。
陈意时没太在意,这道疤与他共生的年岁太久,沉默地蛰伏在视觉盲区,融入他干瘪贫瘠的身体,起初那股火燎般的疼痛连续叫嚣,不断地提醒着陈意时它的存在,后来皮肉重塑,伤口变成暗红的硬块,身体的一部分无知无觉,像是随着过去永远地消失了。
水滴顺着发梢下滑,打落在手背上,陈意时裹上干净的衣服,回到房间里。
房间里灯光暖黄,地毯上铺满暗红色的花纹,像是包裹的绒茧。
刚才的小孩抱着小羊,江逸乘懒洋洋地靠在坐垫上,两人身高持平,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
江逸乘不知道跟小孩儿说了些什么,把那小孩逗得面红耳赤。
小孩见到陈意时,受了委屈似得往他身后躲,江逸乘笑得肩膀发颤:“你怎么还委屈上了,我说的不对吗?”
陈意时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抬眼看着江逸乘:“你跟人家孩子说什么了?”
“我说我想抱抱他的小羊,他不给抱。”江逸乘脸不红心不跳,似笑非笑地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孩,“然后我就说,这只小羊明明很喜欢我,愿意让我抱,这小孩儿就生气了。小雨,你评评理,我俩到底谁委屈?”
他说着要去捏小孩的耳朵,小孩憋着一肚子气,不太服气地躲开他的手。
才认识一小会儿,连亲疏远近都分出来了,在小孩身上吃了瘪,江逸乘把自己逗笑:“嚯,还不给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