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前兩天晚上,高二時坐我後排的一個男同學找到我,說想徵用一下我的房子,供他們十幾個兄弟開一個純爺們兒的聯歡會。
這位男同學因擅長修理自動鉛筆著稱,被我們尊稱為鉛筆兄。鉛筆兄曾經主動幫助我修好了不只一支自動鉛筆,我無以為報,只得答應把房子借給他。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顏宋你真夠朋友,我做主,這個聚會你也參加哈,咱們一起喝點酒,看點片,追憶追憶往事。”
我被他的“看點片”嚇住,覺得他們一定是要看A片,立刻拒絕說:“我還是不參加了吧,你們這都純爺們兒的聚會了,加我一個女的,多不純爺們兒啊。”
但他已騎上自行車,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奔了出去,徒留下雄渾的男低音在馬路上久久回dàng:“今晚八點,就在你家,咱們不見不散哈。”
十來個男的再加一個女的,還要喝酒,還要看A片,這樣的聚會可想而知是多麼的危險。
我本來打算晚上等鉛筆兄到了之後,就立刻把鑰匙jiāo給他,然後隨便找個藉口開溜,溜出去找個小旅館過一夜。但沒想到他的兄弟們都比他守時,並紛紛帶來了自己的女朋友。女朋友們均表示自己其實並不想來,是被自己家那口子死乞白賴求著來的。但有識之士還是能一眼看出來掩蓋在諸位兄弟們淒楚眼神背後的真相。
北京時間八點半左右,鉛筆兄在兄弟們望穿秋水的眼神中摸黑登場,令人感嘆的是,他的身邊竟然還跟著從不跟人拉幫結派的林喬。
我已經有一年多不曾和林喬正面接觸,對他的近況全不了解。一瞬間只覺得世道果然變了,獨行俠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的民族再不需要英雄,二十一世紀呼喚的是團隊jīng神。組團看電影,組團上廁所,如今,連林喬都開始跟人組團,這真是一個“不組團,毋寧死”的世界。
林喬緊皺著眉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這真是意味深長的一眼,因為我完全沒看出他這一眼有什麼意味來。
我打了個哈哈說:“多久沒見你了啊,又長高了不少嘛。”他沒理我,gān脆地把頭偏向了一邊。
鉛筆兄很快和他的兄弟們打成了一片。
林喬突然說:“你們酒還夠嗎?我和顏宋再出去買點酒回來。”
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同時,我也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他拖出了門外。
第九章
正是七月中旬,這個城市氣溫最高的時節。
我們艱難地穿過一條密不透風的胡同,來到稍微有點涼快的大街上。
夜生活剛剛開始,幾個穿著稀少的年輕姑娘和我們擦肩而過,其中一個穿得特別稀少的還回頭對林喬chuī了個口哨。她白花花的胸脯和大腿在路燈下閃閃發光。而我突然覺得,如果政府不立刻下一道命令禁止姑娘們內衣外穿的話,C市曠日持久且居高不下的qiángjian犯罪率還會在來年更創新高。
目送姑娘遠去的背影,我覺得必須找點話來說,於是感嘆道:“身材真是辣啊。從來沒見過身材這麼辣的女的。”
一路沉默的林喬終於開口發表意見:“一般吧。”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說:“這麼xing感的你都覺得一般,難不成你還見過更xing感的?”
他皺眉說:“如果衣服穿得少就是xing感的話,那她確實挺xing感的。”頓了頓又補充說:“那嬰兒們也都挺xing感的。”
我說:“你真是見過世面的人啊。”
他沒說話,過了會兒突然嘆了口氣:“顏宋,你是笨蛋吧?”
我說:“什麼?風太大我沒聽清。”
他停下步子,雙手抱在胸前,目不轉睛看著我:“我說,你是笨蛋嗎,他們開口跟你借房子你就借,開口讓你參加他們的聚會你就參加,你一個女孩子,就不怕到時候出點什麼事兒?”
我gān笑了兩聲:“大家都是同學,能出什麼事兒,你思想不要那麼複雜。”
但他立刻目露凶光,像是忍受了極其qiáng大的怒氣,半晌說:“顏宋,你真是太不自愛了。”
我覺得自己呆了一下。胃裡猛然湧上一股huáng蓮的味道,這味道是如此的具象。我說:“對不起啊,我不自愛慣了,那什麼,你一個人去買酒吧,我有點頭暈,先回去緩緩,再見。”
說完一溜煙跑了。
鉛筆兄見我一個人空手而歸有點吃驚,並立刻展開了詢問。我說林喬嫌我跟著礙手礙腳,中途把我趕回來了。
他說:“這小子有病啊?明明是他主動要拉著你的,結果又嫌你礙手礙腳?”
我說:“你多體諒一下,他一向就是這麼矛盾的一個少年。”
鉛筆兄露出憐憫的神色:“跟這樣矛盾的少年做朋友很不容易吧?真是辛苦你了啊顏宋。”
我說:“還好,還好。”
林喬在二十多分鐘後扛著一箱1573出現在門口。震撼了在場的所有年輕朋友。只喝過汽水味香檳的年輕朋友們帶著朝聖一樣的表qíng把這箱白酒小心翼翼地抬進來,驚訝又興奮地說:“呀!白酒啊!這酒可真白啊!”
其實,大家都是見過白酒的,只是眼下突然有了一箱屬於自己的白酒,有點不知所措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