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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廁所里結結實實洗了個冷水臉,水珠從臉上滑下來,落進脖子裡,冷得人直哆嗦。

鄭明明抓緊時間說了很多廢話,這些廢話廢得讓人完全歸納不出大意和中心思想,行將結束之時,我好像隨口問了她句什麼,針對我那個不知道是在問什麼的問題,她回答說:“我特不待見蘇祈,真的,所以凡是她反對的就是我贊成的,凡是她批判的就是我擁護的。你肯定是她要反對和批判的,我看著你就特別親熱。哦,你不認識蘇祈,沒關係,你總有一天要見到她。她是我後媽帶過來的女兒。前年她出國,我爸讓秦漠幫著照應一下,她就喜歡上秦漠了,聽Vanshirly說她在紐約也不好好讀書,沒事兒就往秦漠的事務所跑,還轉了系,非要讀建築。哦,你也不認識Vanshirly,那是秦漠的秘書,嗨,反正你跟秦漠都這樣了,早晚全部都會認識。蘇祈她媽說她以前自殺過,為了前一任男朋友的事兒,好不容易對感qíng樂觀起來了,千萬不能再受刺激,怕她再自殺一回,我們體諒她自殺過,也不好說什麼。可秦漠又不能因為她自殺過就娶她嘛,結果她就跑去找我姑媽,就是秦漠她媽,打算曲線救國,徹底惹火了秦漠,她一看秦漠火了,又跑去自殺了,可惜救活了,她怎麼就那麼喜歡搞qíng殺,真是搞得我們家永無寧日……”

我深刻思考鄭明明口中的這個蘇祈到底是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蘇祈,前後對比一番,覺得希望不大。曾經為qíng自殺仿佛是兩個蘇祈除了名字之外唯一的共通點,但這個共通點實在太不具典型xing,完全不能成為判斷標準。隨著社會物質財富的增加,豐衣足食的今天,大多數有條件的姑娘都曾經為qíng自殺或夢想為qíng自殺,已經成為一種……校園文化。而假如上天執意如此安排,讓愛著秦漠的蘇祈和愛著林喬的蘇祈成為一個人,那就只能化用一下邱吉爾首相的那句名言了,世界上沒有永遠的qíng人也沒有永遠的qíng敵,只有永遠的……qíng殺。

第十八章(上)

走廊上四面楚歌,震得我腦袋一陣一陣發暈。開門關門之間,各個包廂里飄dàng出來的歌聲歇斯底里混在一起,如同魔音灌耳。都說下班後來K歌能夠使人得到放鬆。看來這种放松必須通過放縱來達到,真是yù要放鬆,必先放縱,yù要放縱,只需放鬆。

本來以為今天晚上已經足夠跌宕起伏,轉過一條過道,拐角處林喬頎長的身影卻告訴我,否極泰來、樂極生悲是亘古不變的真理,生活很jīng彩,故事也許並未結束。

我預感將要有事發生,因為林喬所在處是回包間必經的過道,想繞遠路避開都不可能,真是設計上的一個重大失誤。他就站在那個地方,靜靜地看著我。我趕緊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發現沒有其他人,確定他的確是在看著我。

嘈雜樂聲中忽然傳來玻璃器皿落地的一聲脆響。低頭一看,發現是走動過程中不小心帶倒了過道上做裝飾的一隻小花瓶。我毫無知覺,它卻嘩啦一倒又嘩啦一碎,可見帶倒它確實不是我蓄意為之。

我呆呆看著眼前這灘花瓶碎屍,覺得此事必然不能善了。果然立刻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一個如花似玉的服務員,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擺出職業微笑:“小姐,我們歌城規定損壞公物要理賠的,這個花瓶三千,您是現金還是信用卡結帳?”

我腦袋裡頓時一麻,趕緊接過她的話陪笑:“你看,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錢,不然這樣,我把這裡打掃了,也減少你們的服務成本,再把身份證押在這裡,回頭給買一個一模一樣的賠過來?”林喬仍然cao著手在不遠處看著。那是我在連面子到底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的年紀里就喜歡的男孩,而那個時候我在他身邊就很要面子了,多年後今天這一瞬,在特別沒有面子的qíng況下遭遇他駐足觀看,我的感想很複雜。但也只是複雜了一瞬,我立刻想到這個舉動雖然有點丟臉,可說不定能和對方從理賠三千和解成理賠三百,心中頓時釋然。那花瓶在批發市場最多不會超過三百,把這個歌城裡水果們的標價和外邊正常水果的標價除一個倍數,再用這個倍數去除花瓶的價格,就可以輕易弄明白。

服務員再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眼,職業微笑擺不出來了,皺眉說:“那您等等,我去請示一下我們經理。”說完小碎步跑開。

隔壁包廂門突然打開,樂聲飄出來。林喬沒有回頭,側身靠著牆站在那裡,穿著襯衫和棕色毛衣,居高臨下,風姿卓然。我那時喜歡他,是喜歡他最初在陽光下的一個側面,雖然漂亮,在這個女人比男人還男人、男人比女人還女人的錯亂時代里,卻難得的一點都不yīn柔女氣。有男聲哼唱道“在心底,千萬次的練習,千萬次不停的溫習,只怕已來不及,只是還沒告訴你,對不起我愛你,沒有你我無法呼吸”如何如何的。我嘆了口氣蹲下來撿玻璃,誰離了誰無法呼吸呢?正解只有人離了空氣無法呼吸。

林喬走到我身邊來,我抬頭看他,半晌,他說:“你變了很多。我記得那時候你,什麼都不在乎,口頭禪是不為五斗米折腰。”

一個沒留神玻璃劃破手,血珠浸出來,他一眼看到,蹲下握住我的手指,我本能掙扎,他手一緊,突然道:“這是什麼?”他的目光逗留在我手腕一道弧形傷痕上,那正是當年自殺留下的刀疤。

他學醫,我手腕上這道疤保存完好,太容易辨認,還沒等我回答,他已經自行參透答案,慢慢抬頭望著我:“顏宋,你自殺過。”我想這是個陳述句,無需回答,繼續要把手指拽出來。他卻突然發狠,一把將我拉起來壓在牆上,聲音都在顫抖:“五年來,我一直在找你,你跟我說你過得很好,你說你過得很好,你怎麼能去自殺?”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場面完全不可控制,我被他壓得簡直不能呼吸,但好歹聽懂了最後那個問句。這個問句深深刺激了我,淪落到自殺這件事是我第二不願回憶和面對的過去,雖然未遂,但我覺得,刀片下去,我畢竟還是殺死了一部分自己。儘管大部分人的稜角總有一天都將無一例外被磨圓,不管幼年時有沒有發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宏願,但人家的稜角是被社會磨圓的,是正品,我的則完全是被自己用刀片一點一點削圓的,是個山寨產品,保質期有限,副作用明顯。但是,那時候確實沒辦法啊。我望著過道上幾盞壁燈說:“你不要以為我是為qíng啊為愛的,我媽坐牢了,我外婆重病了,我也沒書念了,我們家沒錢,連五斗米都沒有,我不自殺就只有淪落風塵了,你看,我也是過不下去。日子要能稍微好過點,誰還去自殺啊……”我又在心裡想了一遍,反應過來這話不對,沒有普遍適用xing。正想改成“日子要能稍微好過點,正常人誰還去自殺啊”,被林喬的神qíng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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