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藏在金絲眼鏡背後的一雙眼睛隱露笑意,此前的齟齬似乎在剎那間煙消雲散,他伸出手來,從小彈鋼琴彈出來的修長手指,掌心溫暖gān燥,他說:“顏宋,我拉著你,這下你不害怕了吧,沒有什麼可怕的,我拉著你。”
沒有什麼可怕的,我拉著你。
人生最悽慘的那幾年,覺得快活不下去時,多麼希望有誰能和我說這句話。沒有什麼可怕的,我拉著你。可那時候身邊沒有任何人。年邁的外婆和年幼的顏朗都得靠我拉著他們。而如今我已明白,每個人的人生都得靠自己來活,寄望他人本身就是不健康的心態。不是有句話麼,有人幫你是你的幸運,沒人幫你是公正的命運。老天爺對我其實還算公平,實在不應該計較太多。只是難以想像,十六歲那樣無憂無慮的青chūn少年和少女,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真是匪夷所思。
太陽xué一陣一陣緊,我覺得自己沒再下沉,筆挺地躺在某個地方,很多人叫我的名字,宋宋,宋宋。又好像由始至終只是那一個聲音,但那個聲音喚的是洛洛,蕾蕾,還是樂樂來著?
恍惚里有女聲說:“中國移動怎麼搞的,老接不到信號。”男聲說:“你拿著手機到處走走,試試邊走邊打?萬一你站的這一塊兒剛好是人家信號沒覆蓋到的呢?”女聲說:“哇,有了。”男聲說:“是吧,要不怎麼叫中國移動,就是告訴你在中國要好好打電話就得邊打邊移動。”女聲說:“哥哥你太損了。”接著是來回踱步,女聲再說:“木頭,喂喂,木頭,今天中午哥哥親自下廚,我就不來了,你自己一個人去吃麥當勞……別過來,就做了兩個人的飯,你要過來我吃什麼,我下午再去找你。”男聲很像秦漠,只是明朗得多。
我其實很煩類似“意識里的最後一個場景”這樣的表達,總覺得不吉利,但那確實是我意識里的最後一個場景,雖然這個場景在黑暗深處不見人影,只是一幕單純的廣播劇,結尾是女孩哼著歌:“看當時的月亮,回頭看當時的月亮。”
照理說我當著林喬和韓梅梅的面掉下湖,儘管這兩個人要麼對我視若無睹要麼對我恨之入骨,但本著同學之qíng,也不至於等到溺水者眼看就要掛了才跳下去救人。很久以後才知道我把人家想得太惡毒,聽說林喬在我落水後立刻跳下來救我,游到我身邊卻被我像水糙一樣牢牢纏住,差點陪著我一起葬身小明湖。這倒也罷了,關鍵是好不容易逃脫我的魔爪拖著我要游回岸邊,又難得遇到他腳抽筋,最後大家能平安無事完全是命不該絕。而一個星期之內我能連進兩次醫院,也實在太不容易,有這樣的經歷,估計任何一個病弱的言qíng女主在我面前都不好意思再說自己是病弱女主。
恢復意識時,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睜眼,看到林喬像是被燙了一下,快速放開我的手,指尖划過,沒有什麼溫度。他渾身濕透,頭髮凌亂散在額間,毛衣仍在滴水,光挨著也能感覺陣陣寒氣。我沒什麼話說,仰頭望著天花板。窗外已無陽光,四周萬籟俱寂,雙雙沉默了五分鐘,他突然道:“我一直以為,這樣才是對你最好。”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他表qíng平靜,聲音卻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怎麼的,他說:“你沒醒過來之前,我其實一直在想,假如你死了……”
我打斷他道:“你才死了。”
他被我擾亂思路,卻沒有反駁,只是牢牢看著我,就像飛翔的鷹看中一隻獵物,半晌,繼續道:“我不敢想像你會在我眼前死去。你呢,顏宋,假如我死在你面前,你會不會難受?”
我想像那個場景,完全想像不能,道:“你爹媽會為你難受,你女朋友會為你難受,加我一個算是怎麼回事兒,你也不缺我這點兒難受。”
我看著他的眼睛無所畏懼地說出這些話,他的目光隱在眼鏡後方,只是輕輕咳嗽了兩聲。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人人都喜歡他,高中時他傷個風都有大把女生排隊送力克舒,他要是死了估計全T大有一半女生要哭著和他同歸於盡……仔細想想,我難受不難受還真是無傷大雅。
他輕輕扶了扶眼鏡,嘴唇有些發紫,短短兩個音節卻像很艱難才發出,他說:“顏宋……”話沒說完,門砰一聲被推開,我轉頭一看,韓梅梅提著個衣服袋子殺氣騰騰站在門口,每個字都是從齒fèng中蹦出:“顏宋,你何必那麼刻薄?”接著眼圈一紅:“你被恨蒙蔽了眼睛,你不知道林喬這些年經歷了什麼,你不知道他已經……”被林喬提聲喝住。林喬這一聲音量並不大,韓梅梅卻飽受驚嚇地看著他:“我只是為你……”林喬淡淡抬手:“你先回去吧。”
天花板上有難以察覺的紋路,我前天剛被砸破頭,被他們一鬧,腦袋裡翻江倒海得厲害,不由想要是這樓突然倒塌世界就清淨了。韓梅梅估計最近韓劇看得有點多,入戲較深,還入的是天使女主角的戲,難以走出,儘管被林喬喝了一聲,安靜了兩秒,卻立刻轉移話題方向,仍然對我嘶吼:“你沒有心,顏宋,你沒有心,你根本看不到林喬的痛苦……”我已經忍耐很久,終於忍受不住決定bào走,一把扯掉正在輸液的針頭,將輸液瓶“啪”一聲摜地上,房間裡頓時安靜,方便我的聲音在一個相對微弱的分貝下大家也能清楚聽到,而他們則雙雙被鎮住。
我好笑地看著韓梅梅:“被恨蒙蔽了眼睛?看不到林喬的痛苦?恨這種東西是物質生活滿足之後拿來打發時間的消遣,只有你們這些不愁吃穿的人才有那個時間那個jīng力。不怕你笑話,這些年我的所有時間都用來害怕了。害怕我媽在牢里過得不好,害怕外婆年紀大了動不動就生病,害怕顏朗不在我身邊被人欺負,害怕下一年支助我的那個企業反悔不支助我了我該到哪裡去籌學費,害怕打零工的老闆不能按時發工資,害怕……”林喬的手撫上我的眼睛,顫聲道:“顏宋……”
我一把推開他,那些年每一個白天黑夜的恐懼迎面撲來,忘了這麼久的東西,忘了這麼久的東西,我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你們讓我理解你們,我不理解就是我沒有心,你還問我你死了我會不會為你難受,我死了又有誰來為我難受?你們不知道牢里是什麼樣的日子吧,我媽媽在牢里,逢年過節都要靠人去打點,我哪來的錢送去給她打點。顏朗被人說沒爹的孩子不是寶,沒媽的孩子像根糙,跑回來問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在大學裡除了上課一天想得最多的就是三頓飯怎麼吃才能既保證營養又能節省錢,你們哪一個過過這樣的日子?既然沒過過這樣的日子,又有哪一個有資格來指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