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風滿含心酸,突然間湧出淚來,緊緊抱住還坐在狹小櫥櫃裡吃糖的李然,“天,你就這麼餓嗎?太叫人心疼了……”
李然一臉純良,不知她忽而發瘋,哭哭啼啼所為何事。可是這懷抱卻是好的,溫溫軟軟,香香甜甜,像母親,充滿寬廣博大的愛意。
顧小七進化了。
李慕卻在一旁gān瞪眼,心思翻騰,無處發泄,好不容易出一迴風頭,李然這個死小孩怎麼就這麼喜歡同他爭呢?果然小弟弟都不是好東西。
別看他是皇帝,萬萬人之上,他亦是身世淒涼,無人看顧的可憐孩子,內心如琉璃如明鏡如行雲如流水一般脆弱飄忽。
噢,他驟然間好傷感,顧小七,朕需要你充滿母xing的懷抱。
顧南風將李然從櫥櫃裡牽出來,用袖子擦了擦他沾滿了桂花糖的嘴,李然仍抱著糖罐子不肯撒手,亮晶晶的眼望向她,“要吃嗎?好甜。”
她愈發感動,對與李然這樣的無敵大吃貨,能夠分食給她,代表她在他心中占著絕對重要的位置,她搖頭,溫言道:“我不吃,你留著自己慢慢享用,明早我還給你捎點兒。”
李然滿足地笑,“那太好了。”也不知是說她不吃太好了,還是她捎帶糖果給他太好了。
接下來大家手牽手,一塊兒玩。
當晚她被李慕qiáng行留在紫宸殿內陪睡,李慕似小老頭一般喋喋不休地訴說他如何如何身世悽苦,如何如何忍rǔ負重,受盡艱難才被立為君主,卻始終形單影隻,無人愛護。
中心意思就是,李然雖然很可憐,但朕比李然更加值得憐惜。
說起來李慕並非如他人所見,少年天子,富貴榮華,尊榮無限。大約這裡每個人背後都有淒涼往事,平日裡人人一張笑臉,故作輕鬆,相安無事,維持著表面上易碎如冰的平和。但最終心底如何,無人知曉。
李慕不過藩王之子,且是被囚在宮中死於非命的前廢太子之子,只因先皇去世時尚無子嗣,便由鎮國公迎進了朝天門,坐龍椅,享天子之名,卻從未行天子之實,甚至不能尊其父為君,其母為後,朝政通通掌控在鎮國公手中,雖說李慕與程牧雲自幼*jiāo好,但誰能保證,李慕大婚親政之後,各方利益衝突之下,兄弟之qíng,朋友之誼,將如何自處。
未來仿佛yīn雲密布,難以窺測。
但現下,真好,所有人仍處在美好的童年,很傻,很天真。
李慕賴在她身上一個勁亂蹭,嘟囔道:“朕其實一點也不想當皇帝。朕只想見一見父親母親,看看他們究竟是什麼模樣。”
顧南風想了想,她實在不擅長安慰,最好的辦法是將話題引開,瞎扯淡,“陛下若不是皇帝就很可能是芸芸眾生中的任何一位,對吧?”
李慕靠著她,眼圈有點紅,癟癟嘴說:“嗯,有可能。”
顧南風道:“很有可能是山西災民,深受蒙古之害,無米下鍋,無衣禦寒,更不要說讀書習字,香茶點心,鎮日只能扒觀音土吃,個個面huáng肌瘦,形同鬼魅,戰時白骨露於野,千里無jī鳴,無處可逃,唯有求死。”
李慕一驚,“朕知道。”
顧南風繼續說,“也可能是江南富庶之地平常農家的兒子。那麼估計就不叫李慕了,而是……皇上的生辰是?”
李慕道:“六月初六,你可給朕記好了。”
顧南風道:“哦,那就很有可能叫李六六、李雙六或者李重六,民間的名字大都這麼起,要不就是李富貴,李旺財,李來福,李阿弟……”
李慕道:“太難聽了點,朕才不要跟小六子一個名兒。”
顧南風:“或者是生在富貴人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長大花鳥魚蟲吃喝嫖賭玩一輩子,或是家道中落,無財揮霍,落魄làngdàng,四處漂游。”
李慕道:“那不是廢人一個,朕覺得做你也不錯呀。”
顧南風無奈地笑,“是嗎?臣上面六個姐姐,三個姨娘,每天都來正房溜達一圈,一人一句話說完得一炷香時間,隨你做什麼,對也好錯也好,在她們那都是一句,‘男孩子就了不得了?遲早出禍害。’雖說不在乎旁人說什麼,但好歹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總被人看笑話似的看著,也是不舒坦的……”
李慕道:“那確實不好,朕還是做皇帝吧,朕是皇帝就可以保護你了,顧小七,朕會永遠保護你的。”
顧南風柔和的光暈里,輕輕勾起唇角,微笑說:“顧小七永遠相信陛下。”
李慕卻漸漸睡著,小身子一團軟軟的ròu,緊緊貼著她,緊緊依賴。
往事
雪,緩緩散開,落地無聲。
隆慶七年冬,天寒地凍,糙木枯敗。
他是山西駐軍中一名小小百夫長,在歲末嚴冬時,披一身三十斤重的冰冷鎧甲,守著邊防重鎮——大同。
今年的冬天這樣漫長,漫長到醞釀出來年開chūn蒙古鐵騎的錚錚響動。
所有人都在被迫等待,這一個冬天過後,牛羊凍死,飢鷹餓虎似的蒙古人揮舞著彎刀,為邊境小鎮,帶來一場又一場血腥屠戮。
手中持著長槍,腰間掛著短劍,呼吸間都是白蒙蒙的一片,將心肺都凍出冰凌。
他叫左安良,他的父親是朝中首輔,他在荒涼邊境,做一名小小士兵,他生得一副好相貌,不似三弟細白皮囊,他有一張線條利落的臉,英武粗獷,他的身體裡留著蒙古人的血。
他幾乎已將左安良三個字丟棄,在大同,他們大都喚他阿良。
胡二虎搖晃著粗短的身子,抬高手,一掌拍在他肩上,cao著一口濃重的山西口音說:“阿良,餓帶你耍去!”
那時,一日美好,莫過於巡防後,躲在低矮簡陋的營房裡,喝上一口火燒火燒的烈酒。
chūn,萬物伊始,蒙古人終究是來了。
這年,他未及弱冠。
哭喊聲,廝殺聲,馬蹄聲,咆哮聲,戰鼓聲……
戰場,不,是屠殺地,他一生都不會忘記,馬叔齊肩而斷的手臂還拽著他的鎧甲,隨同他的恐懼與悲鳴,一上一下地繞圈子。
大同失守,蒙古人的鐵騎踏過邊城,屠城,放火,yín□女,燒殺搶掠。
他僥倖逃脫,回撤懷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