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一塊碧玉扳指,纏一根紅線似血脈jiāo纏,更襯得皮膚渾然一派病態的蒼白。“朔州沒了……”
七七道:“待蒙古人走了,會再有的。”
“若蒙古人再來呢?”
七七道:“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qíng。”
他似乎是累了,說得兩句話,又沉默起來,她有些無措,不知哪裡說錯話,腦中將方才qíng景細細回放一遍,發覺並無不妥之處,只得自嘲,原來是自己急功近利,太過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錯,白白放過脫離苦海的好機會。
他究竟是怎樣的身份?聽口音像是京城人士,京城來的,總不會是皇帝吧。
“你叫七七?”誰知他突然問,而她吶吶答,“是。”
他說:“改個名字。”
她呆愣,不敢問為何。
卻聽他淡然帶過,“chūn花秋月良辰美景隨你取名,七七不要,因為……你不配。”
留
不配嗎……
瞬息之間便將一顆心傷透,這就是貴人們的本事,與生俱來,你看他不動聲色,仿佛方才仍在說家鄉遼遠,永不可達。而不是說她低賤下作,連七七這個名字都配不起,連名字都不可以擁有,卻要往何處安身?
仍是要笑,誰讓你站出來賣的就是迎來送往一沉不變的媚笑?
她默默不語,知府大人急得滿頭汗,壓低了聲音訓斥,“不識好歹的東西,公子金口玉言賜你姓名,你還愣著做什麼?趕緊磕頭謝恩哪!”
她再不敢多言,柔順地跪下磕頭,“良辰謝公子恩典。”仿佛是她苦苦求來這陌生姓名,而他不過閉目養神,纖長的手指扣一扣扶手——知道了。
她緩緩起身來,知府大人仍舊戰戰兢兢跪著,唯恐有何不妥之處,怠慢了貴人,要抄家滅族,惹來彌天大禍。
屋子裡靡靡白蘭香早已撤去,現下鼻尖只聞得到明前龍井苦艾茶香,淺淡芬芳。
時光靜謐,他似乎淺眠入夢,又仿佛陷入千頭萬緒的過往之中,微微攏著眉,不寧。
忽而他問:“你見過她吧,如何?”
“公子指的是……”是故jiāo好友,或是紅顏知己?
“顧家的小少爺,顧南風,你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罷,說說她。”
她斟酌言語,萬分小心地答道:“顧公子那樣的家世,一生富貴榮華,自然是極好的。”
他有些恍然,低聲喟嘆,“你說的是,她自然是好的,不然怎會隻言片語沒有。倒寧願她受了委屈,哭著鬧著回來,如此……”如此好過六年不相見,百千日夜,無所戀眷。她足夠心狠,誓要同昨日斷個gāngān淨淨,半點念想不留,她自要有她一番廣闊天地,在宮裡……不,她怎能qíng願鎖在囚牢一般的宮殿中伴他左右?只得苦笑,聽聞顧南風現下另結新歡,他卻似被遺棄的婦人一般思前想後,踟躕不定,誰教他仍念著她?活該心似火焚,通通自討苦吃。
而七七,不,現下應是良辰姑娘不敢多問,閉緊了嘴巴陪著他一同靜默,仿佛在此刻共同緬懷,緬懷過往純淨無暇的時光。
他說:“我只怕如今,她早已認不出我來,即便相認,亦是相顧無言,徒增煩惱。”
一路來,他心中懼怕,唯恐她疏離冷漠,再不復從前。
仿佛食一顆青梅,既酸且澀,回味是綿長清淡的甜。
這忐忑心緒,一聲不過經歷一次,他卻將此獻給所謂至jiāo好友,說來可笑。
“長相思,難相見。且奏一曲長相思罷。”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