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受寵若驚,未料到居然能等來心平氣和說話的機會,於是顯露本xing,又開始得寸進尺,拉了她的手在唇邊,這雙手從前細白似蔥尖,養尊處優無一絲瑕疵,先下已然浮腫得厲害,稍稍用力捏一把就是一個ròu坑。“等孩子出世,咱們就回京師,一家人,你,我,咱們倆的兒子。我們……小七兒,從前的事qíng,生死之間的選擇,我不敢說迫不得已身不由己,但小七,你為什麼不能給孩子一個機會呢?做我的皇后,從此往後,想怎麼出氣就怎麼來,宮裡頭再沒人能欺負你,想抽誰抽誰,我天天下了朝就到你跟前跪搓板,專門叫人制一根藤條,上粗下細,抽起來生風,任誰也不敢多說一句。小七,我欺負了你一回,你就來欺負我一輩子可好?”
她想將手抽回,卻面對著他的執著,無力挽回。“從前的事qíng,許多我都記不清了,只是覺得累,不知折騰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誰知道你現在口中所說的話有幾分真假,是不是,我還有別的什麼用處呢?或是像你桌上老舊的láng毫筆,其實也沒什麼特比,只是用順手了,懶得再換而已。”
他怔怔望著她,眼中有傷,勉qiáng牽著嘴角笑,“原來一子錯滿盤皆輸,錯過一次是不是真的就這麼不值得再原諒呢?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卻還要經三堂會審,依qíng定罪,顧大人這裡卻徑直定了我罪無可赦,不殺不足以平憤,青天大老爺,您好生霸道。”
顧南風道:“那你且說你冤屈,閒來當作評彈聽聽也無妨。”
本以為一開口,他那張嘴
55、熙 …
必然是決了堤huáng河水,長篇大段一發不可收拾,誰料到他竟是靜默,笑說:“所謂苦衷,說的出口的,便不叫苦衷了。大人且尋些別的樂子,在下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顧南風嘆一口氣,輕聲道:“我其實並不恨你。”
李慕道:“我最怕你連恨我都不願意。”
顧南風道:“我這一生,從未這樣掛念一個人。更像是從前對爸爸,雖然他壞得流水,丟下我媽,娶了那樣一個潑婦,整天跟我陽的yīn的都來,恨他時恨不得改了姓斷絕父女關係,可是當他喝醉了回來,還是狠不下心隨手不管。會往死里拼命,拿個好成績回來,看看他笑也是好的,雖然他老了胖了,笑起來像個山寨版彌勒。可是……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qíng……”
李慕聽不明白,又不敢打斷,一臉茫然。
“聽不懂就當我說胡話吧。”
“你的意思是說……我雖然很可恨,但你還是沒有辦法不喜歡我!”文字敘述上,應當給李慕這句話後頭加上起碼三個感嘆號。
顧南風啞然,“你可真夠不要臉的。”
李慕得瑟,仿佛鶴髮老者換新顏,“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你敢說不是?”又開始霸道起來。
“我什麼都沒說。”兩眼一閉,就要這樣糊弄過去,不過李慕怎麼肯,瞬時已經爬上chuáng來,死皮賴臉地粘著她,“我已我母親的名義發誓,此生此世,定不相負。”
她不過挪一挪位置,仿佛根本未曾聽見,未有絲毫觸動,而他卻篤定,在她耳邊說:“我知道你壓根不信這些話,但總有一天證明我對你的感qíng,也許是到死,但只要你肯給我們白頭到老的機會。你不明白,顧小七對李慕有多重要。”
她問:“你在著急什麼呢?”
李慕答:“我不是著急,我只是害怕。”
顧南風說:“我走不了的,你怕什麼呢?只不過回想過去,總覺得冷,那地牢,真是冷得人骨頭疼。肚子裡這小東西能挨得過來,也是跟你一樣的,死纏爛打罷。”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你看,我已經丑成這個樣子,說我像頭大母豬還是抬舉。更兇巴巴比過母夜叉,我有什麼好的呢,連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
李慕卻如小孩子一般固執,咬定了,“不,你比誰都好看,誰敢在背後說你的不是,他就得死。”
“唉——沒事別老死不死的,孩子聽了不好。睡吧,你給我老老實實的,不許再說話。”
這人便當真乖乖閉嘴,縮到角落裡,只是手仍牽著她的,半點不肯松。
是夜,雨綿綿,燈火闌珊。
顧小西同學,實際已經年過三十的顧小西,說實話應當改名叫顧大西,諧音顧達西,
55、熙 …
從小就以成家立業為夢想的顧小西,實在不想自覺的孩子再重複她沒爹疼沒娘愛的作孽日子。
那就算了吧,那就算了吧。
也許這就是婚姻,凡事以“那就算了吧”為準則。
chūn末,終於到了分娩時,十月辛苦孕育,一朝瓜熟蒂落,她在屋裡頭喊得撕心裂肺,李慕在外頭聽得驚心動魄,最後像是所有電視劇里演的好男人一般,突破重重阻隔握住了她的手。
產房裡血ròu模糊一片láng藉。
而她蓬頭垢面,喊得青筋bào起,面目猙獰,仿佛是街口巷尾無事罵街的瘋癲婦人,面目可憎。
一整天過去,孩子還不肯出來,隨行太醫急得跳腳,若再拖兩個時辰,只怕孩子得悶死在母體內,保孩子還是保大人這種問題,誰也沒膽子提。產婆卻說頭一胎都難熬,再堅持堅持就能過去。
她渾身骨頭都移位,痛楚無法用言語描述,只是仍撐著最後一口氣,死死攥住他的手,雙眼外凸似銅陵,“李慕——”她聲音沙啞,嘶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