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生的二兄謝朝和樂陵王頗有些jiāoqíng,當初之所以被qiáng行收徒,就是因為三年前謝朝攻打蠕蠕凱旋,帶了這位殿下回來做客。偏偏那麼巧,後院料理花糙的小廝抓了只雀兒給她牽著玩。她當時並不知道府里來了客,拎著細麻繩去找二兄,結果一進門就給九王相中了。說她天質自然,是塊璞玉。只要用心雕琢,他日必成氣候。
她不懂得成氣候是什麼概念,單因為能夠離開家而感到由衷的高興。於是她滿懷著希望,就這麼被帶到了鄴城。三年過去了,她咂出了點上當受騙的味道。靜下來的時候想一想,夫子大約也有同感。她哪裡是什麼璞玉,分明就是一塊頑石。這徒收得不上不下,如今只要認同王家的親事,夫子就可以順利卸肩了。
本來嘛,她及笄婚配是雙贏的大好機會。四族之中瑯琊王家排名在謝家之上,門第閥閱頗令人仰止,的確是頭般配的好婚。可指誰不好,為什麼偏是那體胖的王郎呢!這麼兩下里一記較,反倒是繼續學業有利些。可是眼下叫她怎麼辦?夫子生氣,只怕更要打發她了。
她臉上辣辣發熱,低垂著頭cha秧下去,“二兄說得極是,學生請安心切,怕夫子久不見學生惱火,這才跑得急了些。學生是……”她吞吞口水,“是半月未侍奉夫子左右,心裡掛念夫子安康。夫子若是因此氣壞了身子,則是學生的大不孝,學生萬死難辭其咎。”
謝尚書倒覺得驚訝,這丫頭是家裡老么,從小嬌慣著。脾氣向來耿直,在父母面前也從不下氣兒。還是恩師教導得法,有本事把她煅造得如此恭勤,的確叫人甚感寬慰。
樂陵王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來。隔了會子道,“正是過節的當口,我也不追究了。記住下不為例,倘或再范,叫我知道了定不輕饒。”
她戰戰兢兢道是,起身退到一旁。腦子裡又開始琢磨,下不為例,那應該表示自己暫且還出不了師門,還要在師父手底下調理上一陣子。她兀自歡喜,揣度著夫子可能並不贊同這門婚。真要是這樣,那真是老天開了眼了。
她斂袖侍立,小心翼翼在邊上伺候茶水。想到得意處一個沒控制住,眼神跑了偏,居然和夫子的迎頭撞上。嚇得她猛打了個寒噤,再不敢隨意走神了。
☆、第五章qíng難
要說走運,那真是半點不假。她一直提心弔膽著,生怕父親要和夫子談起。沒想到一頓飯下來,只白話些民俗還有同僚間的瑣事,並沒有涉及王謝兩家的聯姻。
不過做學生的確是很悽慘的,祁人尊師重道,師尊宴客受邀也罷,居家讀書寫字也罷。但凡是門生,個個有義務從旁侍候。以前夫子有欽點的得意弟子隨行,用不著她打下手。今日左右看看,那幾位師兄都不在。這麼一來她就得推上去,有點“捨我其誰”了。
父親一生為人謹慎,同慕容氏說話永遠都是謙卑的,滿含敬意的。他說,“小女資質淺薄,這三載給殿下添了許多麻煩,臣下真是慚愧得緊。”
樂陵殿下頗為禮遇,“謝尚書言重了,令愛聰慧過人,不可多得也。”
彌生聽得心裡顫悠悠,她知道自己沒有夫子說的那麼好。讀書算上進,但從不能一目十行。練字也算刻苦,寫出來的狂糙卻神散形也散。還有那《易經》,乾卦坤卦永遠弄不清楚。夫子之所以誇她,想來是賣父親和二兄面子罷了。
就算這樣也該感激他,起碼給老父一點安慰,不至於後悔生養了她這個不成器的女兒。於是越加盡心盡力的服侍,搬憑几打手巾,殷勤周到。夫子有一點極好,不喜歡纏綿酒桌。酒過三巡便開始推讓了,人不離席,只是酒水換成茶湯。這麼一來眾人皆醉我獨醒,也確實從沒有人見過樂陵殿下失態的樣子。
謝家父子都是聰明人,見他鳴了金,絕不好意思再拖他作陪。謝尚書道,“殿下一路奔波勞累,臣婦早備了上房恭候。殿下早早歇息,今日倉促出迎,怠慢了殿下。明日臣再籌備,好生與殿下接風洗塵。”
樂陵王卻道,“不必,家常些反倒好。年後十來日都在宮裡,熱鬧得過了頭。外埠又有官員進京朝見,王府里迎來送往也多。正借著彌生的及笄禮遁出來,如今只願清靜。”
謝尚書聽了諾諾稱是,“那便叫二郎送殿下回下處,殿下若有吩咐且差遣十一娘。”
樂陵王道個謝拱拱手,便由謝朝引著往甬道那頭去了。彌生對他背影拜下去,聽著腳步聲漸漸去遠了方直起身來。
七兄謝恆大笑,“見了夫子像只避貓鼠,總算也有治得住她的了。”
彌生很不滿,“七兄這是幸災樂禍麼?我比不得你,學堂里無法無天。”
謝洵怕她孩子脾氣發作了要惱,忙打圓場道,“阿兄和你玩笑,不許拉臉子。明日早些起來伺候夫子淨臉,撇開他師長的身份不論,到底是天潢貴胄,仔細供奉著總沒錯。”
她有些扭捏,“我是女子,貼身伺候不方便。”
這是個難題,古來收女弟子的不多,究竟女徒如何奉孝男師,沒有個先例。謝尚書沉吟道,“房裡再安排兩個機靈的小子,細麼在外間侍候茶點就是了。師尊同父,你如何孝敬父親,便如何孝敬九王爺。分寸自己拿捏好,勿要觸怒了夫子。”
彌生只得躬身應是,同阿兄們恭送了父親,人漸漸散了,這時候才覺得冷。北風呼號著,檐下一排風燈chuī得左右搖晃。她搓搓兩手,回身卻見六兄謝允在垂花門前站著,頎長的身形,俊秀蒼白的臉,對她輕淺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