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難怪取了個名字叫彌生呢!不過論起來,還是那小字好聽些。”說著腳下加快,也不等她打傘,直直的走到外頭去了。
園裡各處都掌了燈,雹子停了,暈huáng的燈光里碎雪飛舞,沫子往人口鼻里鑽。他背著手,六尺的長袖堪堪拖到地面上。彌生忙不迭舉傘追過去,他回頭道,“明日無事,我也一道去。瞧瞧陳留的寺院和鄴城的有什麼不同。”
他有興致,彌生也不敢潑他冷水,躬身道,“那我回頭差人通報二兄,叫他安排。”
慕容琤拂了下手,“別和他說,太隆重了,弄得大家都不自在。就這麼悄悄的去,拜了佛就回來。”
彌生道是,攙他上台階,看他搖搖晃晃的,低聲提醒,“夫子仔細腳下。”
他搭著她的肩頭借力,沉甸甸的份量壓上來,險些叫她招架不住。幸虧無冬上前接手,她才略鬆了口氣。這頭撂下了,趕忙到裡屋檢點寢具去。cha到褥子裡摸摸,被窩熏過香,也焐熱了。她旋出來,放下雕花門上的半幅幔子。見無冬和無夏抬著木桶進來,料著後面大約沒她什麼事了,便福身道,“夫子歇息吧,學生告退了。”
他坐在官帽椅里,聽了她的話不表態,轉過臉來瞥她。深邃的一雙眼,不帶感qíng的時候冷厲得嚇人。倒沒說什麼,單是闔上了眼皮,看樣子很不耐煩。
彌生和兩個小子對望望,暗道這模樣看來又不遂他心意了。當下不敢再多言語,識相的過去絞帕子,恭恭敬敬的往上遞。他接了,拿在手裡蹙了蹙眉,“不夠燙。”
慕容琤有個習慣,喜歡滾燙的開水裡撈出來的帕子晤手。彌生早前不知道,聽他抱怨忙去火上拎銅吊子,洋洋灑灑兌了一大盆。兩隻手泡進去,立時燙得她呲牙咧嘴。她曉得服侍這樣高貴的人是個苦差使,所幸他在陽夏呆不久,等回了太學裡就好了。反正有盼頭,她硬著頭皮把事辦妥,吃苦也只這兩天罷了。
手巾呈到他面前的時候還沌沌冒著熱氣,他的表qíng是挑剔的。彌生心驚膽戰的覷著他,他勉qiáng擦了兩下就扔過來,還好她身手敏捷接住了,否則必定正中她臉上。然後他站起來,步履蹣跚。彌生糾結了一下,他這是要就寢了,按理說一千一萬個不該是她伺候的了。她是學生,又不是他府里的丫頭。去了罩衫就是褻衣,她年輕輕的姑娘家,原當和男人保持幾尺的距離才對,現在倒好,還要送他上chuáng不成?
可是無冬無夏是最有眼力的,剛才殿下既然不叫謝家女郎走,分明就是檢驗她孝心的時辰到了。他們這會兒自作聰明的上去幫忙,不白白討來一頓打才怪!夫子嘛,同父親沒什麼兩樣,用不著避諱那麼多吧!太學裡三千儒生,有幸成為入室弟子的只有十幾位。夫子當前哪個不是當菩薩一樣供著的?謝家女郎既然身在其列,盡心盡力的伺候也是應當。橫豎夫子的輩分擺在那裡,也不會對她怎麼樣的。
他們努嘴遞眼色,兩個人也不問那許多了,扁擔一挑就把水桶擔了出去。彌生沒法子,攙著夫子的胳膊挪步,邊走邊道,“夫子上chuáng歇息吧!過踏板……來邁腿……”
他的大半重量叫她擔負了,她真是扛得肺也疼。回來的路上還不至於這樣,莫非那酒後勁大,這會子上頭了?她心裡絮絮埋怨那幾個哥哥,只管灌huáng湯,竟不知倒霉的是她!
上了胡chuáng的腳踏,眼下扶是不成了,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抱”。說實話很難為qíng,夫子身量高,自己不算矮了,可也只到他齊胸口。他腿里沒氣力,簡直全靠她騰挪。她使著勁,努著力,丱發都散了,癢梭梭披在臉上也顧不得。他不邁步才是要了她的命了!
“夫子,您抬抬腿……”她的肩頭拱著他的右衽衣領,揚起脖子喚他。他耷拉個腦袋,倒像是睡著了。
她叫苦不迭,只好伸手去搬他的腿。哪知道突然失了平衡,他往前栽過來。一陣天旋地轉,嗑托一下子砸在鋪板上。就像座山,他結結實實把她壓在了身下。
她心裡神天菩薩的大叫起來,罪過罪過,這要是讓人看見怎麼得了!
她使出吃奶的勁來推他,他拱在她頸窩裡紋絲不動,咻咻的鼻息猶在耳畔,嗡噥了聲,“真香……”
彌生給嚇傻了,手腳並用從底下爬出來。立在曲案前撫胸緩了半天,看他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才長出一口氣。不醒的好,醒了反倒尷尬。她及笄了,再不是小孩子。平白給男人壓一壓,傳出去可沒臉見人!
他還在那兒趴著,兩隻腳垂在chuáng沿外。她嘆了口氣,還是上前給他脫鞋。他翻轉過來,燭光里一張鮮華耀眼的面孔。她對他是極敬畏的,再美也不敢放肆的打量,仿佛視線多停留一霎兒都是褻瀆。太學裡日日拜孔孟,夫子是尊長,更要惕惕然如對天地。
她耷拉著眼皮,半跪在腳踏上把他擺正些,再拖過高枕給他墊在頸下。將褥子鋪陳熨貼了,轉身chuī滅蠟燭,正要退出去,突然聽他說,“明日準時來叫我。”
她在黑暗裡唬得蹦起來,他口齒清晰得很,並不像是吃醉了的樣子。那先前是怎麼回事?她惶駭的想,難道那一跌把他跌醒了?既然醒了,怎麼又不做聲?如果是為了避免難堪,就應該繼續沉默下去,這會子開口,反而不合時宜。
兜兜轉轉,她把自己弄得頭昏腦脹。借著雕花門外守夜的油燈看,他在薄薄的微光里撐起了身子歪在隱囊上。頭髮鬆了,水樣的流淌在兩肩,看上去頗有落拓不羈的味道。
“夫……夫子醒了?”她結結巴巴的說,感到自己的兩頰火燒一樣發燙,腦子裡也恍恍惚惚。定了定神方道,“我去把燈掌上。”
他說不必,捏了捏眉心,嗓音有些低啞,“替我倒杯水來。”
她領命去辦,心頭一陣陣亂上來。夫子是高深的人,言行舉止都叫人捉摸不定。只是這麼的太嚇人了,像有一千雙眼睛,jīng刮的,世事dòng明。她奇異的覺得自己落下了短處,甚至不太好意思面對他。但也僅僅是一瞬,又笑自己傻得厲害。這本來就是個意外,再說師尊如父。就算有了點差池,長輩和晚輩之間有什麼可計較的!或許睡了一夜,第二天就忘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