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生跟著父親團團轉,眼梢一瞥卻看到夫子並沒有挪動。她忙裹著禮衣過去深深一福,托著兩臂靦腆笑道,“夫子你看,學生成人了!”
慕容琤點頭,似有些悵然,“日後就是大人了,再不能把你當孩子看了。”
她以往垂髫,兩鬢的頭發動輒遮住大半張臉。如今束起來了,方顯出少女特有的風致。似乎漫不經心,又略帶些稚嫩。但是古怪得很,她xing子不算慢,說話語速卻不快,很多時候總讓人感到鈍鈍的。所以他反倒有興致,這類人,生來就具備這種優勢。仿佛和心機沾不上邊,即便背著人有些小jian小壞,也不會被懷疑,更不會被責怪。
“學生伺候夫子過廳里去。”她說,頭上的發冠重,不時的扶上一扶。又恐招他反感,總是先自嘲的笑笑,“以前眼熱樊家女郎戴著很好看,如今自己戴,卻東倒西歪的不成樣子。”
其實是很漂亮的,盛裝能提人jīng神,她穿起來有別人沒有的端麗。也許是骨子裡的貴氣,縱然珠翠滿頭,她仍舊四平八穩不顯得世俗。那雜裾垂髾再奢華,到了她身上也是她在穿衣裳,不是衣裳在穿她。
他的唇角微揚,“同別人比什麼?我瞧著很好,各有千秋。”
她臉上一紅,“夫子說好看,那必定是好看的。”稍側過身比了比,“夫子請。”
慕容琤很快收回視線,只是那一捻柳腰卻印進心裡去。他提起袍角出了廳房,她在邊上陪同著,脂香四溢,環佩叮噹。他才發現她身量已經這樣高,再長兩年也許就到他肩頭了。等她長大等了整三載,如今真的盼到了,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她在他面前總是怯怯的,害怕他,不敢接近。他無奈的笑,他這麼令她恐懼嗎?也許吧!不過還是遠著點好,權當是為了自己。若是走得近了,一不小心晃了神,那長久以來的心血就都白費了。
☆、第十三章孤光
“明日咱們就回鄴城。”他背著手說,“出來好幾天,太學裡的學生十五都返回了。再耽擱下去,延誤了他們學業。”
她是小孩子心xing,正忙著踩甬道邊上沒有清掃的積雪。五色雲霞履踏上去,腳底下咯吱聲一片。聽他這麼說抬起眼來,沒有推卸的道理,只得點頭,“一切但憑夫子做主。”
他嗯了聲,又蹙眉,“這樣不怕濕了鞋麼?腳上受寒也不好。”
她有些難為qíng,忙縱到青石板上來。哪知腳下打滑一個大趔趄,慌亂中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他也嚇了一跳,反shexing的探過去拉她,稍加提攜方讓她站住了。她驚魂未定,只是扶住他的手臂不肯撒開。嘴裡喃喃著,“唬著我了……”
“仔細些,慌什麼!”他道,“積雪踩踏了成冰,不走穩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她才發現自己在他臂彎里,難堪的左右張往怕人看見,訕訕縮回了手一笑,“多謝夫子相救,要是這會子摔個跟頭,我可要羞得沒臉見人了。”
他倒顯得很淡然,整了整廣袖道,“毛躁得這樣!若不是看著今兒是你的喜日子,少不得又要責罰你。”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告饒,正巧二兄從旁邊垂花門上cha了過來,連連拱手做揖,“竟把殿下一人落在廳堂里,罪過罪過!原當殿下隨他們一道吃席去了,到花廳才發現殿下沒在。是我該死,疏忽了,殿下莫要怪罪。”
慕容琤擺手,“咱們多少年的jiāoqíng了,為這麼點子事計較,我也太不堪了些。”
“還好有妹妹在。”謝朝笑道,“否則失了禮數,當真不成話了。”
他是誠心誠意的慶幸,慕容琤卻含著嘲戲看了彌生一眼。暗道你這妹妹不曾照應到我,反倒是我照應她還多些。只不過嘴上不說,也算顧全了她的面子。小女孩面嫩得很,當下噤住了,因為慚愧,臉上又隱隱泛了紅。
他突然心qíng大好,想了想,從腰上摘下個金奔馬遞給她,“你今日及笄,夫子沒有別的送給你,這個你且收下。盼你日後奮發圖qiáng,若是能做開天闢地第一位女相,那可是給為師長臉子了。”
他這是在同她開玩笑麼?彌生心裡鬆快起來。只要夫子高興,她的日子就好過。有句話怎麼說來著?chūn風十里,不及他莞爾一笑。她才知道史書上那些君王傾盡天下博得美人恩,原來不是空xué來風,是確有其事的。夫子平常在太學裡走動從來不笑,大家到了他跟前都提心弔膽不敢逾越。如今可好,既然開了先例,給了她好臉色,日後總能和平相處了。
他把腰飾遞過來,纖長的手指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有些看痴了,這樣的皮膚,長在女孩身上還有可說。男人家這麼細巧,還不知要叫多少女子汗顏呢!
她只顧發呆,謝朝在一旁笑起來,接過金奔馬往她手裡一塞,“這丫頭想是傻了,以往挨罵挨慣了,眼下夫子贈你東西,倒溫溫吞吞不敢收了麼?”又對慕容琤打拱道,“我今日要問殿下討個人qíng,這趟回了京畿,舍妹就要多拜託殿下了。她如今大了,好些地方不方便,要請殿下多費心。還有她的親事,益之不說,殿下也定懂得。橫豎勞煩殿下,益之這裡先謝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