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抬起頭,“你這樣勤勉?”看了眼她手裡的盒子,“那是什麼?”
她下意識往身後藏,故作輕鬆的聳一下肩,“沒什麼,集市上買的小玩意兒。夫子才剛說有話吩咐的,是什麼?學生領了命就去辦。”
他擱下手裡的láng毫探究的一瞟,她越是遮遮掩掩,他越想知道。起身踱過來,伸手去觸那盒子的邊角,“讓我瞧瞧。”
彌生心裡不痛快,執拗的往後縮。她買的東西,既然不願意送給他了,憑什麼非得給他過目?她使勁扽了扽,“說了沒什麼!”
男人的力氣她是沒見識過,她咬牙切齒的搶,他只消一隻手,照舊紋絲不動。不過她這個做法當真讓他不太高興,簡直有忤逆的嫌疑!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掠過,難道是先前的qíng形叫她誤會了?
“我和樊家女郎沒有什麼。”他說,“你不要胡思亂想。”
彌生腦子鈍,她到死都想不到這是夫子在向她解釋,依然鬱結難解,“夫子的事不必告訴學生,學生呆蠢,聽了也不懂。”
他皺起眉頭不說話了,但是眼睛直直盯著那幾根蔥白似的手指,半晌從牙fèng里擠出兩個字,“放開。”
彌生怕他怕得要命,之前是一股無名火支撐著。現在見他神色yīn郁,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尤其讓她發怵。她一抖,很沒骨氣的撒了手。
是把白玉柄麈尾嘛!慕容琤起先有點驚訝,漸漸笑意攀上了眼底,心道這丫頭真有心,身上不舒服還出門給他買禮物。他感到愉快,周身都覺得暖和起來。拿著麈尾把玩,沉吟道,“料子還行,做工也湊合。”他笑吟吟看著她,“這是男人用的,你買來做什麼?”
彌生紅著臉,夫子那麼厲害的人物,她有點風chuī糙動哪裡逃得過他的法眼。既然早就窺破了,卻還存心揶揄她,可見這人極不厚道!她別過臉,“我給自己買的,等日後有機會,我要女扮男裝去清談。”
慕容琤臉上掛不住了,難道他猜錯了?給她自己買的,還打算參加清談?果然愈發了得!他眼一橫,把麈尾往盒子裡一扔,“我有多久沒讓你背《周易》了?”
彌生垂眼盯著自己的履上的雲頭,咬緊牙關決定死不開口。
他見她不應,蹙著眉頭沉聲道,“尊長問你話,你這是什麼態度?”
擺明了就是欺負人,看她老實,動不動拿這個來給她小鞋穿。還有她的麈尾,她的一片心意,他竟然隨手就扔開了!彌生憋著氣把盒子重新裝好,在緞面上撫了又撫。越想越是心酸難言,她裹著袖子擦擦眼睛,“學生不會背《周易》,夫子要叫我罰抄,我現在就去。”
她這算把自己給發落了嗎?他抱著胸道,“我讓你罰抄了麼?自說自話!”
“那夫子要如何處置學生,學生聽夫子的示下就是了。”她脊背挺得筆直,還是那副氣傲的樣子。把盒子攬在胸前,總歸不服氣,小聲囁嚅著,“我原說不讓看,是自己硬要搶。看了又不稱意,還要罰我背《周易》,沒天理……”
他的眉頭越挑越高,“你大聲些,我聽不見。”
“我沒說什麼。”她不看他,曲腿一蹲,“夫子若是沒別的吩咐,學生這就回去了。”
他居然噎得沒話可說,胸口捫著氣,發狠瞪著她。隔了一會兒把案上的書啪地合上,還在為自己會錯了意耿耿於懷。乜她一眼,老著嗓子道,“我問你,你這麈尾在哪裡買的?”
彌生估摸著是她先前闖進來壞了夫子好事,所以他現在不依不饒的要泄憤。她氣死了,脫口道,“在西市,還遇見了晉陽王殿下。殿下停了肩輿,和我說了好一會兒話呢!”
其實她也不知道賭這口氣有什麼意思,就是心裡不平。夫子不是要把她嫁給晉陽王嗎?她聽從他的安排,這下子他總該滿意了吧!
可是慕容琤覺得她真的很笨,常常會錯他的意。以往還體念她小,又是不上要緊的問題,稍稍提點幾句就作罷了。可她剛才的話觸了雷,他氣憤難平,鐵青著麵皮道,“你放肆!誰准你大庭廣眾下和陌生男人搭訕了?還有臉大言不慚?”
她被他一喝嚇得噤住了,終於站在地心大放悲聲,口齒不清的哭訴著什麼。慕容琤被她哭得發躁,努力了半天只聽清“你說的”、“罵人”……他腦仁兒都有生疼,嘆著氣道,“好了,別哭了!”
彌生現在覺得夫子是天底下最討厭的人,他喜怒無常,不講道理。她嗚嗚咽咽的哀鳴,但始終沒捨得把那柄麈尾砸爛。只是抱在懷裡,緊緊貼在胸前。惱恨了一陣,霍地轉過身就朝外面走。這趟她是橫了心,就算他把她逐出師門也由得他吧。
慕容琤追了好幾步,叫她停下她置若罔聞,很快穿過花壇,朝學堂那邊去了。他氣得打顫,好啊,翅膀硬了,敢違逆師命了。再追怕別人側目,就此停下又實在氣不過。他在檐下團團轉,索xing拂袖回到正衙里。怒氣沖沖在案前坐下來,可是更漏滴答三聲,他再也坐不住了。剛想起身去趕她,門外進來了幾個博士。因為下月初太學要增設律、書、算三學,一些常規的校務月尾都要來請示。
眼下走不脫,再急切也無濟。他臉色黯淡的往門外看一眼,雲翳重重,穹隆是蟹殼青的顏色。這該死的月令,恍惚又要變天了。
那廂彌生歪在高輦里生悶氣,車輪在huáng土壟道上一通顛騰,她探過手拉那錦盒,重新把麈尾取出來打量。
“料子還行,做工也湊合”,這就是夫子的評價。他是見多識廣的人,這種小玩意根本不放在眼裡。可好歹是她的心意,花出去的飛錢也不少。無夏一張張的遞給那店主,她著實ròu痛得緊,簡直不忍直視。要不是好東西,哪裡會那麼貴!他卻還鄙薄,憑什麼呢?就憑他眼睛裡裝著如花美眷,學生遮遮掩掩的賄賂就是地上的土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