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低,已經到了收梢,嘶啞而蒼白。她抓著醫正一遍遍的問,“怎麼會這樣呢?”沒人能夠回答她。她恨透了這幫唯唯諾諾的人,橫豎都是廢物,留著也無用。一時氣沖了頭,拂袖說聲殺。禁軍來得很快,眨眼就把人帶走了,等她意識到時已經晚了。
這是她頭一次殺人,一殺就是三個。自己有些害怕起來,兆遇在旁邊開解,“帝王家,這種事太平常了,不值什麼。”
是啊,殺就殺了,有什麼要緊!她靜下心來,換了一撥太醫,重新滿懷希望,最後還是落空。
聖人不臨朝了,又沒有知會九王壓場子,文武百官人心渙散,個個如臨大敵。百年年紀小,朝政撐不起來,彌生只能秘傳太傅來商議。所幸庶出的幾位王早就削了兵權,如今翻不起大làng來,所以問題還不至於那麼棘手。暫且穩住了朝局,後面怎麼樣,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難得珩今天qíng況好些了,說話也有了中氣。彌生扶他坐起來,把東邊檻窗打開,暖暖的日光照進來,墁磚上有跳躍的金。細的一芒,在有限的範圍里縱橫jiāo錯。
他要喝水,彌生命人把燉爛的銀耳端過來,撇開了絮兒拿勺子bī出汁來,餵他的時候心都提到嗓子眼,還好,總算一切如常。她高興極了,“陛下這是要好了,你看,可以吃東西了。”
他的笑容裡帶了些淒涼,不說什麼,只是緩緩搖頭。
他這模樣,她心裡也沉甸甸的,臉上卻大大的歡喜著,“養病不能急的,慢慢調理,一點一點的來,再過兩日定然痊癒了。”
他看著她,低聲道,“現在盼著我好的,只有你一人了。”
他想得很多,每一處都想到了。自己身體怎麼樣自己知道,時間不多了,所以要抓緊安排。他移過視線去,對兆遇道,“把重臣都傳進宮來,朕要託孤。”
他一說要託孤,彌生止不住的潸然淚下,“你明明要好了,何苦這樣。”
“好不了了。”他歪在錦字靠背上,半闔著眼道,“上次那樣bī百年,我也是出於無奈。我這一生是個悲劇,低聲下氣活了二十九年,不願意我的兒子也遭受同樣的命運。百年很聰明,只是太寬厚,將來少不得被人欺凌。”他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壓,“彌生,你答應我一件事。無論如何,替我保全他。我信不過任何人,唯有你……”
他灼灼望著她,彌生掖著淚點頭,“你放心,我舍了xing命也會看顧好他。”
他鬆懈下來,合眼費力的喘口氣,“多謝你……你們兩個是我最牽掛的,我放不開手,卻也沒法子了。”頓了頓,復又道,“我最對不起的還是你,自己這樣的身子,生生帶累了你。你才十五歲,以後的幾十年怎麼辦呢!我不敢說來生還做夫妻這類的話,這輩子拖累得你夠夠的了,下輩子你找個健全的人,離我越遠越好。”
他微哽,淚眼迷濛。彌生聽他的話只覺心驚,觸到他的手,冰冷的,忙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想得這麼遠做什麼?誰沒有小病小災的?病了就想到死,那世上人不都死絕了!你安心將養著,會好起來的。”
他別過臉去,抑制不住洶湧的淚。她這麼好,可惜不屬於他。有些話,真是死都要帶進棺材裡去的。不能說啊,說出來就連最後一點qíng義都沒有了。百年還要靠她,這世上能救百年的,也許只有她一個了。
朝中的股肱們很快就到了,九王自然也身在其列。內侍們攙他坐起來,他望過去,怪不得樂陵王美名遠揚,就連穿著白衣皂裳,也還是英姿挺拔的。因為他並不真正悲傷,所以脊背挺得很直。表面上流露的東西都是假的,自己臨要入土了,看得比任何時候都透徹。
他笑了笑,叫眾卿平身。轉過臉去看百年,他偎在彌生膝前,弱小而可憐。他長長嘆了口氣,對台階下的三公九卿道,“朕自知大限將至,今日傳諸位臣工來,就是為了託付太子。太子年幼,恐難擔當社稷。諸位之中有族親,有元老,自朕繼位以來多得協助。如今朕時日無多,望諸君此後輔佐太子一如待朕。朕身後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他這樣當面jiāo代後事,剛站起來的群臣復又烏泱泱跪倒了一大片,惶恐著,循著老規矩整齊劃一的陳奏,“臣等必定鞠躬盡瘁,先請陛下保重聖躬!”
奈何不是保重就成的,慕容珩厭倦聽他們模版式的回答。他的視線定格在慕容琤身上,“九郎……”
慕容琤應個是,膝行幾步出列,泥首跪拜下去,“臣恭聆聖訓。”
他微微喘息,彌生看他qíng緒波動得厲害,心裡慌起來。譴開內侍上去給他順氣,一頭道,“別急,慢慢說,喘口氣……陛下,喘口氣……”
他抓著她的手,顫抖的,用盡了力氣似的。好容易平靜下來,連豎著脖子的勁兒都沒有了,歪歪靠在她懷裡,沒了聲息。
殿裡死一樣的寂靜,只有彌生克制不住的抽泣。四合chuáng前的huáng幔子被風chuī動了,悠悠的來回飄dàng。更漏滴答,眾人都屏息靜待。宣德殿籠罩著恐怖低迷,離死亡那麼近,近得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