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给李娘娘贺寿的诸位都还在殿里头跪着,全被吓得不敢出声。助兴的乐师舞娘们满满地伏了一地,埋着脸不敢抬头。一位命妇带来个垂髫小女儿,想是怕把孩子吓着,只拿手死死地捂住女孩的眼睛。许是命妇惊吓过度,手劲重了些,小女孩吃了痛,呜呜地哭起来。偌大的荣华殿里,明明是济济一堂、笑语盈盈,眨眼间就鸦雀无声、死气沉沉。小女孩的呜咽声被掩压在母亲的手掌之下,盖住了气却盖不住声,闷闷地传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替李贤妃哭,替李家这来之不易的富贵哭。
李贤妃终于断了气,太监们一撒手,就歪在地上。有胆子稍大的略略起身,想再看一眼,只看到太监们抬着李贤妃的尸首悄声无息地从荣华殿前消失了。
殿中诸人面面相觑,生日竟成了忌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许多人还怔愣着,皇后娘娘最先动作,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下一大口,想是要压惊,未留意杯中酒的温度已散。凉酒味重,咽下喉咙会辛辣难忍,皇后娘娘被呛得连连咳嗽,直咳得眼角带泪。
李家亲眷们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放声嚎哭。李贤妃的母亲哭得最哀。李娘娘的随侍们赶紧劝阻老太太:“宫中立太子是大喜事,放不得悲声,是要犯忌讳的”。连哄带劝,生生地把老太太的丧女之泪给顶了回去。老人家连悲带吓,年过六旬,刚吃了不少酒,这会儿又不敢哭出声,竟是一口气没上来,憋晕了过去,被七手八脚抬上车,急急送回了李家。
贺寿的宾客也纷纷散去,只余杯盘倾倒,满地狼藉。
此情此景,并非以讹传讹,都是我亲眼所见。那个寿宴上被母亲捂住眼睛的垂髫女童就是我,那年我七岁,已经记事了。那天的事,是我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事。
我母亲蓝李氏是李贤妃的堂妹。那天在混乱之中,母亲根本没能捂住我的眼睛,我透过她的指缝看到了一切,只是她惊慌失度,用力太大,手上带的戒指硌破我的眉头,流了血。我的眼泪,半是吓的,半是疼的。
我记得,母亲的手一直在抖,冰凉冰凉的。冷汗就着鲜血淌到我的眼睛里,再被眼泪冲出来,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又咸又酸又腥又涩,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合的味道,伴随着目睹死亡的恐惧,烙印在我心里头,成为第一口人生的味道。等母亲发现我满脸血迹,连她手上都沾了红色时,吓得手忙脚乱——她这一天里受的惊吓太多了。
我的左边眉毛里留下了疤痕,长大后变成一道浅浅的粉色,用眉黛遮盖住,不容易看出来。父亲为此埋怨母亲,若我被破了相,就不能送进宫了。我当然是不愿意进宫的,哭着求父亲,说不想有朝一日落得李贤妃娘娘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