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一定在生前察覺到了異樣。他察覺到身體出現的異常與崔梅恩有關,卻找不到她下毒的渠道——他當然找不到!毒藥塗抹在崔梅恩的嘴唇上,浸染在她的髮絲中,她在每一次親密接觸中慢刀割肉。
她如今使用的肉丨體是由魔鬼塑造的,因此自己不會中毒;她每日都會把解藥混在給亞瑟和僕人的飲食中,如此一來,即便他們因為某些原因誤食小劑量的毒藥,也不會因此中毒。
即使塞德里克察覺有異,也無法查出下毒的渠道。
食物、飲水、薰香、掛毯、生活用具……哪怕他更換掉所有可能被下毒的物品,毒藥依然會狡猾地進入他的身體,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活蹦亂跳,而自己的生命則如風中殘燭般消逝。
他會困惑,會恐懼,會不解嗎?就像當年的崔梅恩一樣? ——崔梅恩敢肯定他有過,所以他直到生命的最後都在掙扎,將自己的靈魂當做最後的底牌打出,默不作聲地躲了起來。
崔梅恩幾乎從不取下這枚戒指,而面對魔鬼和亞瑟時她也從不避諱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藏在戒指里的塞德里克一定聽到了:他聽到崔梅恩和魔鬼無頭蒼蠅一樣找他的靈魂,聽到她對亞瑟說「我勾引你是為了報復他」,聽到她暢想找到他的靈魂後要如何如何折磨他……
這讓崔梅恩感到自己無比的滑稽和可笑。
她於是笑了起來,笑得既不優雅,也不體面,活像是舞台上癲狂的演員。
她問道:「既然你知道我在找什麼,就該乖乖躲起來。躲了那麼久,為什麼現在又出來了?」
塞德里克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鎖鏈上,崔梅恩也跟著看過去,鮮紅的鎖鏈一頭箍住她的脖頸,另一頭本該連結著魔鬼的靈魂,卻在半途被賽繆爾截斷——現在,這截無主的契約落在了塞德里克的手上。
崔梅恩恍然大悟:契約連結著她的靈魂,本就足以控制住她,更遑論她當年與魔鬼定下的是主僕契約。塞德里克在戒指里蟄伏了那麼久,大概就是在等這樣一個合適的時機吧。
他害得她慘死,又還想繼續折磨她的靈魂嗎? !憤怒幾乎要將崔梅恩整個人都燒成灰燼。她死死地攥緊拳頭,假使她還具有肉丨體,此時手心大概已經被指甲刺得鮮血淋漓。
別急,她在心中拼命地強迫自己冷靜,別急,別急,總會有辦法的,即使主僕契約被他握在了手中,只要她不放棄,總會想到別的辦法,繞開契約殺死他——
「……我一直……」
塞德里克終於開口了。
崔梅恩閉目做了幾次深呼吸,才重新睜開眼,以免自己克制不住衝上去咬斷他的喉嚨。
他們注視對方的視線那樣專注,以至於沒人發現那道將二人與外界隔開的光之屏障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痕。
「……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塞德里克說。
「你有什麼好道歉的?」她的嘴角揚起諷刺的笑容,「對不起我殺了你請你原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