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還有意識。」塞德里克欣慰地點頭。他在怪物再一次撞擊守護咒文前大喊道:「賽繆爾!你還記得當年我從前線寄血液回家的事嗎?家裡說崔梅恩出了事,讓我寄血液回去找人,事務官刁難我,不給我寄,是你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了我,你還記得嗎?那之後我們接到了緊急命令,一直在前線作戰,我從沒有回過家,是不是?」
他側過身去,露出身後崔梅恩的臉——只是手臂依然警惕地擋在她的面前。
崔梅恩愣了愣,從方才起變沸騰不安的心竟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她抬起頭,注視著賽繆爾那雙依舊美麗的紫色眼睛,問道:「塞德里克跟我說,當年我死的時候,他在前線,所以動手殺我的人不是他。這是真的嗎?」
她看見賽繆爾的臉蒼白得嚇人。他的視線緩緩地滑過塞德里克逐漸破碎的軀體,又定在崔梅恩的臉上。
賽繆爾·卡伊說:「他騙你的。他當時不在前線,就是他動的手。」
啊,他在撒謊。
崔梅恩平靜地想。
她太了解賽繆爾了。賽繆爾長了張美得不似凡人的臉,再普通的話由他的嗓子說出來都仿佛神諭一般,人們不會去質疑那張冷冰冰的美人面孔會說出什麼假話來——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個常常說謊的傢伙。
譬如,崔梅恩問他要不要嘗嘗自己新做的冰激凌,當他板著一張臉說不感興趣時,那多半是想嘗嘗的意思;當他濕潤著一雙紫色的眼睛,如初生的羊羔一般用額頭蹭著她的臉,一邊在她耳邊落下細碎的親吻,一邊喃喃說「最後一次」時,那多半就是「再來好幾次」的意思;兩人聊天說起最近有個姓梅蘭斯的同期騎士時常對崔梅恩大秀殷勤,當他滿不在乎地說誰會在乎那種跳樑小丑時,那多半就是在乎得不得了的意思……
當某個漆黑的雨夜,崔梅恩聽見敲門聲打開房門,看見他怯怯地站在大雨中時,她也一眼就看出了他實際上並沒有受多重的傷。
即便如此,在看見他的腳下逐漸蔓延開去又很快被雨水沖淡的血跡時,她依舊是動了惻隱之心。
她那時已經不愛賽繆爾了,因此更加可憐他。她想賽繆爾也許對她有些不一樣的情感,也許這種情感對賽繆爾來說稱得上是「愛」。
可即使是面對他自認為去「愛」的人,他也會說謊。
他把自己的真心藏起來,編織出無數個謊言,卻又不能接受謊言被識破的後果,更不理解為何被欺騙的人會因他的謊言而憤怒。
在大多數人的成長曆程中,他們能夠從中得到教訓,認識到有些謊言是不該也不能去說的— —而賽繆爾呢?
賽繆爾會明白這是由於他撒了一個不太完美的慌,所以他下次會把謊言編製得更詳盡和真實。
就好像絕大多數小孩學會的是不能幹壞事,而賽繆爾學會的是幹完壞事後更仔細地打掃現場,這樣被人識破的概率就更小。
他始終沒有學會如何去坦率地愛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