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崔梅恩說,「讓你一個人孤單了這麼久。」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鉗制住她的臂膀更加用力,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骨頭髮出了輕微的不滿。
梅蘭斯嗚咽著說著什麼,他哭得太過於撕心裂肺,以至於崔梅恩無法從中提取有效的內容。他抱著她滑跪在了地面上,哭泣著,顫抖著——哀嚎著。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都說了不是你的錯,我不會怪你的。」崔梅恩環住他的腦袋,讓他貼在自己的胸口,「好吧這倒也說不定,搞不好我以後還是會怪你。但是我先怪的肯定是做錯事的人,是吧?」
「你恨我。」梅蘭斯用的是陳述句,「你會非常恨我。」
「嗯……的確像是我會做的事,」崔梅恩點點頭,「但是我現在不恨你。塞德,如果你難過,就哭一哭吧。」
她再次撫摸他的頭髮,親吻他的頭頂。心底的憐惜之情控制不住地翻湧而出。
她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個小小的渡口,獨自凝視著未知的遠方。遠方波濤洶湧,命運在海域中掀起萬丈狂潮,將一葉小舟撕得粉碎。那或許就是她自己。泛著血腥味的海水迫不及待地湧上渡口,輕輕撫摸她的腳趾。
如果我以後會恨他。
崔梅恩想。
如果我以後會恨他。我會痛苦萬分、我會恨他入骨。我會憤怒、我會哀嚎、我會詛咒、我會死亡——
至少,此時此刻,在二十年前的崔梅恩身上,在這個漆黑、寂靜的深夜裡,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命運的波濤尚且停留在遙遠的天際,在它的觸手席捲而來之前,在這個小小的渡口中,她尚且可以閉上眼睛,假裝沒有聽見小舟被風暴擊碎時的哀鳴。
——至少,此時此刻,讓我給予他疲倦的靈魂一個擁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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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當崔梅恩從客房的床鋪上醒來時,完全記不清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房間裡的。
塞德里克說他也不記得了。他把頭擱在崔梅恩的肩膀上,從背後環住她的腰肢,嘟嘟囔囔:「昨晚我倆是不是喝太多了?我也完全不記得了,只是總覺得心裡難受……」
「昨晚我們根本沒喝酒好吧。」崔梅恩說。
她拖著身後的累贅走進廚房,有些疑惑為什麼水槽里擺放著三套餐具。
她拿起多餘的杯子皺眉沉思,一滴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淚水倏然從面頰滑過,溶進衣領的布料中。
塞德里克·梅蘭斯從淺眠中驚醒。他拉開窗簾,花園中傳來幾聲鳥鳴,天色尚暗,天邊才剛剛泛起白邊。一切都清晰地告訴他,這次的睡眠依舊沒有持續太久。
不知為何,他卻覺得心口湧上一陣少有的滿足,仿佛剛剛從一個無比甜美的夢境中醒來——甜美到即使他已經忘記了夢境的內容,卻依舊忍不住一遍遍地在腦海中回味著夢境的餘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