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就像峽谷豁然敞開,大風無休止地刮進來,人一下子就被灌滿了。
他是一個感情上過於遲鈍的人,感情的慣性都消得比別人慢。
因此,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將對趙言卿的愛完全消耗殆盡之前,他就已經在忍受趙言卿帶來的這種細碎如針尖的惡意了。
在他身邊的兩年,有那麼多個日夜,心裡翻江倒海卻又啞口無言,仿佛在做一場很長的孽夢。
他的感情像在暗處的苔蘚,無人知曉,見不得光,最終發酵成一種濃郁暗淡的陣痛。
孟書燈覺得那種痛不是愛,那是他從愛到不愛的過程。
沒有人能做到一夜之間就無知無覺吧?
那是他走出來的過程,他只是走得很慢。直到奶奶離世那晚,才終於讓他徹底走了出來。
趙言卿無話可說,他曾經確實覺得孟書燈哭著的樣子很好看。這樣扭曲的心理和癖好,他怎麼敢在這種時候說出口。
孟書燈會怎麼看他?
他想請孟書燈原諒他,卻發現自己對此毫無經驗。一直以來,他只知道怎麼欺負這個人,卻壓根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這個人高興。
兩人之間流淌著沉默。
孟書燈受不了這種窒息感,起身離開了。出了辦公室,他跟自己的助理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要回家休息,讓他有事就給自己打電話。
助理看到他凌亂的頭髮,隱含怒火的眼睛,再加上剛才聽到辦公室里傳出來的怒罵和哭聲,一句都不敢多問,只好連連點頭。
孟書燈離開後有十來分鐘,趙言卿才從辦公室出來他,用手遮著嘴角,可是眼角的淤青,身上的鞋印,手上的血跡都明晃晃地宣告自己被揍了。
助理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回到家,一室寂靜。
孟書燈看了一眼陽台上隨風搖晃的蘭花,進了臥室。
還給趙言卿做助理的時候,孟書燈有一段很喜歡睡覺,因為在夢裡會夢到一些好事情。
夢到周末或者假期時,父親帶他去中心公園的湖邊散步,湖面上白鷺紛飛,他們站在湖邊安靜地看著。
夢到午後的陽光那麼好,蓊蓊鬱郁種滿花草的陽台上,母親一邊給蘭花施肥,一邊和他談論瑣事。
夢到下雨的天氣,父親和奶奶在客廳喝茶,母親彈鋼琴,外面雨聲淅淅瀝瀝,他在家人中間吃涼爽的西瓜。
夢到,十八歲的趙言卿……
後來他不敢再夢這些過於美好的東西了,他怕自己會不願意醒過來。
可是今天他覺得很疲憊,很想到夢裡躲一躲。
這幾年,他的心臟那裡總是寂靜無聲,像一隻蟬蛻,又像一間空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