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徑直上了二樓一個雅間, 地上的竹簟上坐著一個人。如此季節雅間是背陰地, 外面更有濃密的樹陰, 綠光清淺, 影子支離破碎。
「大公子。」他彎腰拱手道。
宋承和丟了酒杯,睜眼看了看他, 指著對面的位置道:「坐吧。」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夏日裡穿著素白寬袖的紵絲道袍,烏髮綰了個道髻,但用根剔透的竹節紋簪子固住,神色懨懨。
「這回來你這兒, 也未曾提前通知你。」他說,「因為沒什麼要緊大事,平湖縣是你的地方,我只是想叫你做一件小事,無傷大雅。」
手上壓著的一樣東西移到他面前,宋承和道:「使些絆子,我弟弟在你這兒。讓你經營三年,如今總算能看看成效了。」
「如果他信你,這小事輕而易舉。若是他不相信你,你就自己想法子。」
他手下是一張空頭告身,沈蘭織這樣的人,光有錢財其實有門路走。可惜叫人捏住了軟肋。
宋承和低笑道:「你要殺他也可,但你若是有拖泥帶水,我也不知你那位表妹該如何是好,畢竟懷了孕的女人不好伺候。」
沈蘭織身子一僵,隨即笑著俯首。
他抬眼時茶色的眼眸里清冷至極,
這幾天大夫說他體內虛火旺,要好好休息,宋承和卻日日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歸根究底,不過是英國公那日同他說的話。
兩個人算是父子,二十多年養育之恩,那一剎那宋承和想,這男人興許發現了頭頂的顏色。他說:「你母親這些日子大手大腳,我便派管家跟著,府中的開銷用度都記錄在冊。可那日高管家翻出了兩本假帳。追溯源頭,時間甚至能追到你小時候隨我到漠北的那會工夫。」
已經年老滄桑的男人眼珠子日漸渾濁,體態不必年輕時的矯健,站在他面前時嗓音都透著一股子的疲倦。
「整整五千兩,全沒了。入了隨行一個副官的腰包。」
「後來這人戰場上刺了你二叔一刀。」他嘆道,「從後刺進去,二弟被抬回來的時候已經快要死了。我帶了他的衣冠,全家都哭慘了。聖上追封他為平北大將軍,但這人死了,我覺得這一點用也沒了。那晚上我回去,你祖母跟你母親眼睛都要哭瞎了。」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大抵說的便是他二叔了,後人享著他的榮光,他本人卻什麼都沒了。
英國公轉了個身,年紀一大身上的殺氣也漸散,可眼神叫人捉摸不透。
他笑了笑,「我也殺的渾身是傷,卻從沒有看到你母親那般傷心。」
宋承和面色不變,淡淡言道:「女人多愁善感,哪日若是我二弟死了,她們也定然會哭一遭。」
「你想你二弟死?」
宋承和搖搖頭:「人會對陌生的事情感到害怕,死亡這一事避無可避。祖母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焉能不悲?而我母親,你若是砸了她最愛的頭面,收了她手中的管家之權,她能哭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