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嘴的人们在那儿激动和沸腾,许久后,我看到远处的田坎上孤零零地站着了一个人,一会儿,另一个田坎上也孤零零地站着了一个人,到最后,算起来,他们有四五个人之多,但都孤零零地、与众人不同也要与众人区别开来地站在那里。我爹就是这几个人中的一个。他们都是沟里那些被认为不同于一般人或自觉不同于一般人、特别是他们必将有子女参加到考大学的队伍中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考上的人。一会儿,他们这几个人聚在一起了,但还是让自己和众人区别开来,说着他们相信是沟里其他人说不出来的观点。
落日的余晖给这一切抹上了壮丽的、金黄的亮色,沟里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从未那样壮丽过。
我一个人站在离茶壶嘴不远处的一个堰塘的堤坝上,一直就动也没动。我看见一位老太婆,她沿堤坝而来,每走两步就要跪下去,放下手中的拐杖,双手合十地伏地磕头,然后站起来走两步又这样。她就这样如没有我这个人似地从我身边跪拜而过。她从我身边过去时,她的样子让我毛骨悚然,但她是我们沟里哪个老太婆,我却没认出来,尽管她一定是我认识的。
我没看到张芝阳,说是他已经到公社去领录取通知书去了。到这时了,仍然有人不相信是真的,说可能是重名字,有人大喊大叫地说就是重名字,张芝阳不可能领回录取通知书,不信到时候看嘛!
我这时候虽然只有十一岁,但是,我的精神状态却早已不是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的精神状态了,最多只能说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可能的一种精神状态。我不是“怀疑”而是“相信”张芝阳不可能领回那样一份录取通知书的。我真希望在他的灵魂里、意识里,支配他的灵魂和意识,让他清醒,清醒真正的现实到底是什么,而真正的现实就是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那样一份录取通知书,尽管我从听到他考上大学了那一刻起就知道他是真考上大学了,脱了人们所说的“农皮”了,鲤鱼跃龙门了,柴鸡变凤凰了,土蛇成龙飞上天了。
我觉得一个人要真是有点清醒的,他去公社政府那样的地方,就绝对不能让真实的自己去,而是要从自己身上分离出来一个假的自己,一个只是自己的躯壳而非灵魂的自己,不然,那就只能招致绝对的侮辱和失败,那种侮辱和失败是想都没法想一下的,是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的,如果一个人他是一个人而非他物的话。想到如果我竟那样糊涂,穿着一新把自己的灵魂肉体全都毫无防备地带上出现在公社政府那样的地方,我就浑身发抖。我想张芝阳可能就是这样糊涂的,所以,我为他的愚蠢和错误发抖。我想象,是有那么一份录取通知书,上面是写着“张芝阳”这么一名字,但是,只有完全符合这个名字所指称的那他东西的人才可能真正得到这份录取通知书,而这是世间任何人永远也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