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有一双眼睛在我把我盯着,他心中也有和我一样的焦虑,能够一眼从我身上看出我这种焦虑的发作。他是我哥哥。
后来,只要我回到家中如石头般站在我们的房子跟前,觉得在面对甚至在完成我人生一件大事时,哥哥也就怏怏不乐地跟回来了,好像我身上有一根无形的线拎着他似的。看得出来,他在强迫自己这样做。他用那样一双眼睛盯着我,既在窥探我的秘密又尽知我的秘密。看得出来,他恨我,怪我使他的玩耍的快乐短路,恨我使他也意识到自己是一种自己无法承担的罪过和责任。但他不让自己这种恨表现出来,而是陪我无声站在那儿,站在我们摇摇欲坠的房子跟前。
对我们几个在开始懂事的孩子,爹最爱给我们讲的是他当年干革命工作、当革命干部的迭宕起伏、荣辱兴衰,妈最爱给我们讲的则是她跟着爹抱着哥哥逃回老家来当农民最初那几年的辛酸和眼泪。
妈说那时候,沟里人都瞧不起她,挤兑她,说尽了她的不好听的话,处处与她为难,爷爷、奶奶,还有我们的亲戚和同一个院子里的邻居,就更是如此了。我们的亲戚都认定爹败落回老家来当农民都是因为她,还把她叫做“狐狸精”。听得出来,这个词对妈的伤害很大。我的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姑们专门回娘家来指着她的鼻子骂,爷爷天天都扬言要把她赶走。
那时候,为了生计,爹在外地当民办教师,就妈一个人在家,带着哥哥和刚出生的我。妈说,爷爷把分家时分给我们的,也是我们家仅有的一口锅都提走了。妈说家里的东西,米面一类的,爷爷、奶奶和姑姑们想来拿就来拿,门上了锁他们把门撬了就是,妈只有把泪水往肚子里咽。没哪个好心人敢帮帮妈,他们给妈拿了点烧火做饭的柴草或蔬菜红苕啥的,爷爷奶奶知道了,一定来给她夺了,奶奶还要把这些好心人骂个够。妈说起这些常常是说着说着就掉起泪来,而我则在暗暗庆幸好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据从妈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还有从沟里人那里听闻到的,当然还有种种事情,一些年后,我猛然想到爹和妈的婚姻在这段时间出现了危机。不是妈打定了主意,也是妈娘家的一定要把妈领回去了。妈常对我们说:“我不会丢下你们几个小的的。”听她这么说,我想到的是,难道说她丢下我们几个小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不是不相信妈,但是,从此我不再可能相信生活本身了。在自己也饱经风霜和经受了婚姻的危机之后,我还想到了,当年爹妈婚姻的危机对爹,尤其是对爹的灵魂和性格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第7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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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妈给我们讲的她所有这些辛酸往事中,有一件事情对于我有特别的意义,我觉得它对我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无法估量的。
这件事在妈讲的所有事中一直隐匿着,渐渐闪现出它的只言片语,引起了我们的追问,妈总是说:“小孩子家不懂,长大了我再给你们说。”但她还是一次说一点一次说一点最后把整个事情出来了,尽管感觉得到她还是隐匿了许多东西,妈要我们自个去想,但大体轮廓是清楚的。
这件事情就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大队党支部书记张良策半夜三更来叫妈把门给他打开,他有“工作上的事”找她谈。妈没有给他开门。此后,半夜张书记来过多次,妈不给他开门,他就把门又摇又撞,弄得咚咚地响,一院子的人都听得见了,但一院子静得就像所有人都睡死过去醒不来了,有几次都差点门就给撞开了,尽管妈把桌子、板凳甚至于柜子都拖去顶在门上。妈说有两次张书记还想从我们的房子的墙上扒个洞往里钻,虽然没有这样做,但也是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才走的。妈说,张书记没有这样做是他觉得这样做有失他的身份,但最主要的是他怕一动那些墙,那些墙甚至于我们整个房子就倒下来了把他砸了。妈说:“他就是怕把他也砸死了才没有从墙上扒个洞钻进来,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