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这段日子她都想过她是不是命里不该有我这个儿子,我是不是命中注定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是不是这世上本就不该有我这个人。她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也许她不该想这些,可这段日子她确实这么想过。妈说她这段日子确实想过是不是撒手不管我算了。她说这段日子后来她也确实在由我的命去闯了,她确实是没有办法。她说我们不能懂她确实是没有办法,但我们将来会懂的。她说我们将来会懂她这段日子受的是啥。她说的有点阴沉,甚至于残忍。她说她自个都不想活人了,还想过跑回娘家去一去不回,不管我了,也不要哥哥了。她说她自身难保,她后来只在想她自己了。但我命贱,竟闯过了这一关。
不过,我能闯过这一关,还是靠了好心人。张书记这样整妈,过了一些晚上,张书记就有些松懈了,他的几个“相好”受不了寒冷也不来出夜工了。这时候我们生产队的老队长来到妈身边,叫妈来点了名之后就回家安心带我,孩子太可怜了,有什么事他担着,不会叫妈有事的。以后每个晚上都是这样,直到这段日子结束。
妈一生提起这个老队长都会感动得流起泪来,说他是个好人,对她有大恩,同时也总是要说:“这个世上还是有好人……”或“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
妈给我叙述的这件事情还真把我震撼了。这大概是因为这个故事讲的是我自己而非他人的生命受到过非正常的威胁,在我来到这世上仅两个月的时候就差点离开这个世界了。在妈给我们讲述整个这个事情的过程中,爱追问的我一直没问过一个字,说过一句话。不过,我意识到这种震撼却是一段日子以后了。我就是突然如穿越时空地听到了我当年那些个夜晚的嚎哭。我听到它是最纯粹、最猛烈、最狂暴也最真实的嚎哭,听到它是动物本能和人性本能的恐惧和抗议,我是那样孤立渺小,置身于寒冷荒凉的茫茫太空中心,向整个寒冷荒凉、冷漠如冰的太空和宇宙抗议。我听到了,即使有大婆给我提供过一种安全和保护,这种安全和保护对于我也是一样的黑暗和寒冷,一样异己和陌生的,包括她怀抱,她的开水和米汤都是充满敌意的,恐怖和不能接受的。只有一种东西才是我企盼和需要的。这种东西甚至于不能说就是妈,因为它是那么绝对。世界要么就是这个绝对的东西,要么我就绝对不能接受它。我甚至于觉得我看到了,是这个原因而非其他,才使两个月的我闯过了这一关,而妈,还有其他人,都认为我本是过不了这一关的。
妈把这个事情叙述到此都像还有很多话说,但她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说得不明不白的。我又像那样渺小孤立地置身于冷漠麻木的茫茫太空的中心,感受到了新的紧张,听不明白妈在说什么,却从妈说的每一个字中都听出了分量。我听到妈的声音好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妈又有啥子法子呢……他张良策不是那一回就算了……他想尽了办法整你们,他看你们小,啥也没法,就把你们往死里整……他整你们就是在整我……妈是想回娘家去算了,但妈又咋个舍得下你们呢……再说你们又有啥子过啥子错……妈不管啥子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能长大成人,不能叫妈把你们生到这个世界来了,却不能把你们养成人,但妈的泪水只有往肚子里咽……妈说这些你们还不能懂,你们还太小了……但是,反正你们要把妈说的这些每一句都牢记在心头,长大了给妈报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