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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说过,爹老早就在给我们讲“读书学习”,也就是他所说的练毛笔字,或者说练他所说的那种毛笔字的意义,也老早就在让我们练毛笔字。那时候我们还很小,就四五岁吧。我和哥哥在我们开始筹划修新房子起,就在那间我们称之为旧房子的房子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练字,不知为什么,练这字让我是那么没法忍受,在练字过程中,总是不断无端地向比我大有两岁多的哥哥发起攻击。
爹妈根本就不能阻止这事,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即使只有一眨眼的机会,我也会打哥哥,而且毫不手软。我感觉到,只要一坐到这张桌子前开始练字,我就只有不可遏制的攻击哥哥的冲动。虽然我还那么小,可是,我却不得不说,在被迫练这字的过程中,我甚至有了一种不得不称之为“死亡冲动”的东西,在这种冲动中,我不只是想要攻击哥哥,甚至想要把他打死,就像我们在野地玩耍时常常会毫不留情地打死随便遇到的任何种类的小动物一样。
在练这种毛笔字的过程中,能清楚地感觉到,爹讲的那许多为什么要练这种字的道理,只不过是在使我这种想要对同在一张桌子上练字的哥哥怎样的冲动雪上加霜。我最后甚至于有了这样一种意象,那就是,我是一头牛犊子,被人赶着,我把赶我的人当成我的“主人”,也当成我的“同类”和“朋友”,甚至当成我的“父亲”,一路上欢快地啃着青草,也一路上欢快地顺从赶我的人,他爱把我赶到什么地方就赶到什么地方,但是,等到了地儿并在欢快的顺从中被他们完全捆绑好后,我才知道他们赶我到这儿来并这样把我捆好,是为了杀我吃肉。
只要又和哥哥被安排到那张桌子前练字,我心中就会涌起这个意象,而只要一涌起这个意象,我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子恶流,这股子恶流一涌起,我就非攻击哥哥不可了,并且有把他活活打死的冲动。我感觉到,这字这样练下去太可怕了,我宁愿和哥哥一起干苦力活而不是练这种字,可是,我更感觉到对这种可怕我无能为力。
最后,我听见爹在说,还是该怪他,他没有给我们一个可以把我们单独分开“好好学习”的环境。他认为,把我们集中在一块小地方“好好学习”,因为“人的本性”,我们必然会发生冲突,“你整我,我整你”。所以,只要把我们分开单独“好好学习”,这种情况就会改变了。他声称是他没有尽到责任。听得出来,他在说这些时,甚至是很负疚的。我们的新房子修起后,他说他就是为了我们“好好学习”才修新房子的,应该说他并不只是为激励我们才这样说,说的也是实话。
我们的新房子修起了,我们练这种毛笔字的正戏也就正式开始了,以前的只是序曲。爹果然把我们三兄弟分开,主要是把我和两兄弟分开,使我练字时想攻击谁也不可能了。哥哥和弟弟在灶房里那张饭桌上练字,我在那间爹就把它称之为“学习屋”的屋子里练字。练字用的是一张大书桌,是爹在外地教书看中后想尽了办法搞到手的,是我们家唯一一件具有标志性的家俱。从此,这张桌子为我所独有,这间房子就为我个人所独有。我睡觉也在这间屋子里,爹妈兄弟四个人睡一间屋。直到一些年后发生了一件说大那就还真比天大的事情后,我才搬出了这间屋子。
爹说,我们修房子的材料是不够修四间大瓦房的,四间大瓦房是勉强修起来的,除了我这间“学习屋”以外,其余三间房子都有无穷的隐患,实在是一点也不比原来的旧房子安全可靠。只有我练字的这间房子是安全的,是因为他把最好的修房子的材料主要都用在我练字的这间房子上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就为了使我有一个可以安心读书学习和好好练字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