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这个游戏常常要到电影又开演时才会停下来,有时也就那么不知怎么的就停下来了,可能是搞累了。停下来后,全场人们快乐、粗野的笑声还会长久地在空中回荡,直到电影又把他们吸引过去拉长他们的脖子,就像被无形的绳子吊起来了一样。小禹再也无心看电影,身心都在长久地颤抖着。他不能不发觉这种颤抖就是弱小动物虎口余生的那种颤抖,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颤抖更能说明他在这样的人群中就是在虎狼群中。
到目前为止,小禹他们六人还没有谁在人们这个游戏中被踩死或被踩伤。但对小禹来说,这的确只是一种侥幸。当然,轻伤是有的,有很多,但只要没倒在那人群里面,倒在人们的脚下,就都不算什么。小禹一次额头撞在地面上擦掉了一块皮。他对天民都没说过它是怎么回事,天民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块皮是他在那样向前狂奔的人群中突然被压趴下去了,真的趴到地上了,额头都挨着地了而擦伤的。他硬是没让后边追上来、压过来的脚从他身上踩过去,在那么短的、机会就算有也转瞬即逝的时间内爬起来了。过了好些年,他都不敢回想起这个时刻,一回想就会有那种刚刚从虎口逃生的颤抖,可是,他又总是鲜活如同昨天才经历的一样地回想起它。他相信他在这一瞬间,头伸进了冥河的深处,看到了冥河深处的景观,也饱饮了一口冥河之水。
他一个脚指甲在那种石头上撞落了的事他也没对谁说过,一直藏在鞋壳里,后来那根脚指发炎溃烂了爹妈才知道。爹妈当即就知道是在这儿里看电影在人群的拥挤中踢落的,把他马上痛打了一顿。但他咬定是在路上不小心踢落的,因为他不敢说出实情。除了完全没有经验又没有得到“过来人”的点化的,来这三官学校的坝子看电影的孩子都会一出家门就把鞋脱了放在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看完电影回来再穿上它们进家门,因为穿上鞋在这儿电影,电影没看完鞋就没有了,找不回来了。物质是极度匮乏的,对这些孩子们来说,丢一双鞋那是丢不起的。他们也怕家里人见他们的鞋都挤掉了,想象出了这儿的拥挤会是个什么样子,不准他们来看电影了。岂知他们骗了爹妈却把生死较量留给了自己。人们把这儿放电影的惊心动魄传得沸沸扬扬,消磨了他们很多白昼和夜晚的漫长时光,却未必真能想象出这个地方放电影到底有多么惊心动魄,多么恐怖。
一到电影换片或“扯拐”时,孩子们就惊恐万状地大的喊小的,小的呼大的。但在人们的游戏开始后,就听不到这种呼叫了,谁都只能咬紧牙关对付,此外别无他法。突然,一个孩子,当然是孩子了,的惨叫声传来。那是真正的生死惨嚎,是这个孩子不幸倒在人群中才会发出来的惨嚎,一听就叫人心尖发抖。但是,大人们对这种惨嚎充耳不闻,这一点给小禹留下的印象是明确和深刻的。但是,更深刻和明确的印象是,这种惨嚎还是在对他们的这个游戏火上浇油,他们畅快的叫喊和笑声会突然向上高扬几度,他们身体的力量也会猛然加大。这些行动是整体性的,从全场的人中产生出来,就如同从一个人那里毫不犹豫地产生出来一样。
小禹知道,孩子们怕听到这种孩子的惨嚎,不只是因为这说明又有一个孩子倒在人们的脚下了,而下一个可能就会轮到他了,还因为这种惨叫会让人们的这个游戏更疯狂、更激烈,这是在给他们这个游戏注入兴奋剂。小禹还不能怀疑,在这一点上,大人们不只是□□裸的,而且是为□□裸而□□裸,他们每一个人都“隐瞒”在他们绞成的那个整体中,但他们这个整体却绝不想隐瞒他们为什么突然更加兴奋和狂热了。小禹深陷在人体浪潮黑暗的深处,为了活命而在进行着拼死的搏斗,但是,在这个黑暗的深处,他也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