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只鞋,从人体下伸出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它,用尽了力气似乎想把这只鞋拉下去陪同他。如果可以把伸出这只手的孩子看成是活埋了,那么他就像是一定要这只鞋给他陪葬,不然,他死也不心甘。也许他是把这只鞋当作某人的脚了,要凭这只脚把他拖到外面来。也许这只鞋是他本人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敢丢失这只鞋,脑子这时候想着的也是他丢失了一只鞋他爹妈叫他吃棍棒的情景,或者是一双鞋在他心里就比他的生死还重要,农家孩子把一双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这种感情小禹不用想也知道,因为它也就在他心中。看到这只鞋,他想到不管它是谁的,它的主人也一定是初次来这儿看电影。在这儿看过电影的孩子,有经验的孩子,是不会穿着鞋入场的。不用说,这坑里有相当一部分孩子都是初次来这儿看电影,他们没有经验,没见过这坑里这他们此刻正在亲身经历的情景,最容易掉进这坑里去了。其实,在小禹他们出场被挤到这里来的过程中,虽然他们被人体裹挟着前进,但他们也就因为知道这个坑在等着,所以,全都本能地利用一切可能使自己靠这边,等到这坑边是离坑边不那么近,同时,如果不能同最早一批出这个“瓶颈”的人们一同出去,就尽可能延迟到坑边的时间,因为,等坑里已经填满孩子了,再从它旁边挤过去,就减少了掉进坑里的可能性了。这些都是经验,而初来这里看电影的孩子是没有这些经验的,稀里糊涂就被挤进这个坑里去了。
在这一大坑蛆一般蠕动拱拥的孩子中间,小禹觉得他不知看到多少就这样只从人体下伸出一只手或一只脚的。它们有的在乱抓乱蹬,有的却异常安静,这些异常安静的手和脚特别醒目,如同一坑蛆里的一团粪便的样子,似乎已经没有生命了。小禹见到了一只手变成两只手,这双手的主人的头也慢慢地出现了,也见到了有的手或脚慢慢地一点点地消失了,埋到一坑人体之下去了,这些手和脚有的自始至终都很安静,有的却一直都在剧烈地挣扎。
小禹知道这个坑有多深,但他现在不敢去想这个深度了。这些露出了一只手或一只脚的是幸运的,那些一只手一只脚都没有露出来但没有在一坑人体最下边的也是幸运的。这一坑的重重叠叠的人体到底有多少层啊?他为在这些人体表面上他看得到的的惨状而颤栗,他更为在人体下他看不到的惨状发抖,但当他一想到那在这一坑人体最下边、正在坑底那些乱石之间躺着趴着的,他的感觉就不是语言能表达的了。他不敢想象,却又完全无法不想象,他们中间可能有人已经真的完全安静了,永远安静了,一想到这种安静,他就如亲口尝到了冥河之水,亲口尝到了这种安静中那绝对的黑暗、寒冷、静止和虚无。进入了这绝对的黑暗、寒冷、静止和虚无之中,进入了死亡,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感受”和“存在”?
这一大坑孩子在他面前展现了怎样的抓、扭、揪、绞、撕、蹬、踩、拧。若不是亲眼所见,小禹怎么可能相信:有一个孩子的一只眼睛,被一只从人体下伸出的手死死抠着。这孩子挣不脱,也不敢挣了,只有喊爹叫娘。即使亲眼见到了,小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的就是那只手的两根手指深深地抠进了这个孩子的眼眶里去了的,就像是从他的眼眶里长出来的。他相信他在这只手看到了黑色的东西,不敢相信它是血而不是阴影。还有一个有对长辫子的姑娘,她的辫子被一双手,一双也是从重重人体下如从地下深处伸出来的手抓着,这双手上绞着一大把黑发,无疑都是从这个姑娘头上扯下来的。小姑娘把这双手怎样掐哟揪哟,但它就是不松手。
小禹看到特别让他心颤的,总是马上避开目光。可是,他却有的是时间看,有的是机会看,他不能不看,看个够。要从这个“瓶颈”中挤出去,可不是说话这会儿功夫就能做到的,而且也得一直是擦着这坑边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