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沟里,我是所有孩子中学习成绩最好的,也是所有人公认的考上大学非我莫属的,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样的书我是读不好的,那样的大学我是考不上的,那样的农皮我是脱不掉的,永远都是这样。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在看到自己不可能成为他们所说的“国家人口”和“国家干部”,甚至于也不可能当好他们所说的“农民”、我根本就当不好当不了他们所说一个“人”的时候,我对自己的不满、痛恨和绝望都达到了什么程度。我需要得到拯救,得到绝对的拯救,可是,谁能救我,谁在意我,谁能帮我。
就是在看到这个挎包里的这两样象征生活的意义、生命的价值的东西之前,我已经数月如一日地在做一件事情,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让自己上牙和下牙接触。说起来这只不过是个游戏,或只能归结为游戏,可是,它于我不是游戏。生命、世界、宇宙、万事万物、过去未来和现在,一切和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上牙和下牙那个狭小有限的空间之间,而且只是一个气泡,上下牙轻轻互相一磕就破了,也就是“完了”。“完了”是我脚下永恒的深渊和地狱,是我绝对不敢试探一下、经验一下的,落入它之中是我得绝对无条件避免的。我已经到了只要我的上下牙轻轻挨着了,包括吃饭的时候轻轻挨了一下,我都会顿时浑身冒冷汗的程度了。问题不是冒不冒冷汗,而是我压根儿就没办法不这样。没有谁能救我,救一切,只有我自己才能救我,救一切。
看到这个“国家人口”或“国家干部”的挎包里的那两样东西,我才认识到自己旷日持久地进行的这些“游戏”,这些看似不过是游戏我自己却知道我可能因为它们已经毁了、无法回头了的“游戏”是多么虚妄和自欺欺人。我都有了杀了自己的心情。我的上下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我允许它们挨着了,可是,我发现自己还是没法做到让它们真挨着,还是有一层无形的东西垫在上下牙之间,我还是无法经验如果我的上下牙真挨上了就一切都“完了”的那种恐怖。我出路何在,我该怎么办。
这时候,我看见了那卷猪肉是裹满了盐的。这是大热天,给鲜猪肉撒上盐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我却从中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这卷猪肉实际上是一个和人一样的生命,它具有和我们完全一样程度的意识,可是,它的样子被弄成了一卷猪肉的样子,它也仅仅被人们当成猪肉,它也没办法不让人们和世界把它当成一卷猪肉,它有和人一样的意识,一样的感觉、知觉和心理活动,但它不能动一下,也不能表达,绝对不能。于是,我看到它里里外外撒上了那么多的盐,它当在怎样的难受之中啊,就像在我们遍身的伤口上撒满盐的感觉一样,可是,它却只有绝对地忍耐着,它因为疼痛难忍而哪怕仅仅不为零地动一下也不可能。
不需要时间,我就想起了为什么我数月以来会让自己的上下牙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有所接触,包括吃饭的时候,包括睡觉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上下牙是挨着的,我会有如被浸到了北极海洋深处的黑暗中而且无路可逃的恐惧。
为什么呢?
就因为有一天我“顿悟”般地发现了,万事万物都是有生命有意识的,而且其生命和意识的程度和人没有一点区别,可是,它们却都被造成了那个样子,只能以那个样子存在,无法享受人能够享受的一切自由和权利。看那棵树,它被弄得那样怪模怪样,可是,它只能以那样子而存在,它不愿意像那样长,可是它就得像那样长,它不愿意在风中那样摇摆,摆得它就像多么快乐和多么愿意让人快乐似的,可是,它还就得在风中那样摇摆,摆得就像它多么快乐和多么愿意使人快乐,它想对它这样摇摆施加哪怕仅仅不零的一点点影响也不可能。它被砍了一刀,它当多么痛啊,可是,它想叫啊,它叫啊叫啊叫啊,就是叫不出来,想抗议也只能在心里永远痛苦地想着、念着,想让它被砍的那个地方流出的不是那么一种汁液而是人血以表示它的不满、愤怒和悲痛也只能永远在那儿痛苦地想着念着,一点办法也没有。它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忍受外界和自然规律、自然法则强加给它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