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午,我都还看见那几处车胎印。真希望风吹过,扬起沙,把它们掩没掉。不过,这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发现前晚上发生过的昨晚又发生了!这次他们来的人就多多了,对我做的事情规模大多了。他们把这屋里所有属于我的,所有我沾过的东西都检查过了,甚至于昨夜我从鼻孔里呼出的气体他们也全都检查分析过了。最大变化还是我自己身上。我发现他们已将我的身体剖开过,还取走了几样东西!这样的东西我平时没怎么意识到,它们在心、肝、肺那样的器官的里面或下面,不是心、肝、肺,却比心、肝、肺对于我是一个人和是我自己重要多了,而且只要被取走了,就立刻能够意识到,想回避都不可能。我对自己是一个人和自己的意识更强烈而深刻了。可是,我却不得不面对自己作为一个人和自己在开始不可逆转地被侵占和剥夺了。
我不能不面对这几样东西我是再也要不回来了,它们现在正放在他们的会议室或实验里,一大群具有高深学问、绝对忠于职守、绝对冷酷的科学家、作家、思想家那样的人物在对它们进行解剖、分解、研究、分析,和摆弄几个瘟猪瘟狗的心肝没有两样!冷冰冰的报告将被写出来,这些报告全都是我这几样东西如何作为是人类的敌人、如何对人类构成严重威胁的报告。这些报告都会在他们神圣而庄严的会议上被一位高权重的大官拍板定案。这些报告的内容会是什么样的,那会议上大官的拍板定案会是什么样的,这些全都是可以想象可以预料的,想想它们我就发抖!我只有去死了。可是,死了也不管用,他们会在我坟前开万人□□大会,挖出我的尸体,对我的尸体宣布我的罪状——这些罪恶先前还一点未曾被人们、我们沟里的人和爹妈他们知道啊!我呆坐床上,是那么仇恨、悲哀、害怕。
我这才意识到,可以取走我的心、肝、肺,甚至脑浆,但不能取走那样的东西;我才知道谁都没有对谁可能取走那样的东西的权力和能力,但是他们有,他们能够!他们是人民的父母、保护神、救世主,他们有钢铁般的意志,有神一般的无所不能的能力,有对人民无限的责任心和永恒的爱,为了他们的人民,他们什么都会干,什么都干得出来,是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死活和任何东西的存亡的,他们永远令一切人民的敌人闻风丧胆,而我,天然的就是人民的敌人,仅仅因为我是一个人和是我自己,仅仅因为我如此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就注定了是人民的敌人,所以,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从我懂事那天起,我就开始意识到,仅仅我能如此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就是世界的敌人,存在的敌人,现在,我终于不得不真正面对这个可怕的事实了。我所做一切就为把自己藏起来,就为不他们发现和清算,可是,看来,这没有成功,也不可能成功。
从我屋里和我身上他们留下的全部、搞出的全部看得出来昨夜他们为了我不仅开来了很多车,卡车和坐大官的轿车,还有飞机和火车那样的东西,各色人等来了至少有几千,场面就像我们这里发生了大地震、大瘟疫,或在我们这里发现了个里通外国的大敌巢一般,只不过一沟人睡得跟死了一般,我也睡得跟死了一般,这时候才发现。不过,为了就是像我们沟的人们那样的人们过得幸福美好,他们总是在这样干,总是在干这样的事,所以,沟里人也本来就不会对这样的事情太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