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一夜,一刻钟也没有中断过,并且在平时那个时候醒来了。一醒来我就顿时明白了、清醒了。我看见了他们!是真看见了,就像一个个大鬼魂。他们个个沉着、坚定、冷酷,是无限的强力的化身。他们如大火在燃烧,如飓风在席卷,如世纪洪水在肆虐,仿佛每一个都是全人类对人类的敌人的决心、力量、残酷的化身,过去那几次他们不过是给我打声招呼而已,现在才真正开始对我的消灭了,这消灭就是取走所有我生命中那些无形无状的对于我却比心、肝、肺、脑还重要的东西并在他们的办公室、实验室里那样对待,对于一个人,只有这样的消灭才是真正的消灭。
尽管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事实是我屋子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动过,和平时没有两样,可是,我看到的就是一派狼藉,桌子、床都被打碎了,墙都被推倒了,连地下都挖地三尺,对于他们代表着我的罪恶的热气腾腾的土堆堆了一大山又一大山,谁一看也会说把一个“地下反动组织”那样的东西给挖出来了。但是,真正可怕的是我自身的改变。全身上下都是怵目惊心的污秽斑斑,脸也被他们肆意玩弄过了,满脸都是再也洗不掉的耻辱的烙印,更有身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伤口,这是他们为取走我那些不是心、肝、肺、脑却于我作为一个人和自己来说比心、肝、肺、脑重要得多的东西而留下的,他们这次对这些伤口连缝都懒得给我缝上了。即使我们对待一只鸡也不至于如此。
我坐在床头,完全呆住了,也知道昨夜一整夜的噩梦到底是为什么了,指向的是什么事情,但我因为瞌睡整夜对这一切听之任之,还在梦中找了那么多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人在梦中也自欺欺人!人需要睡眠这一件事是怎样可怕的、不可被原谅和饶恕的啊!
我把在我屋里和墙里的他们全都认真地看了一遍。他们没有离去也不会离去了,只等我今夜睡着后又开始对我进行那一切,直到我给这个世界又增加一具行尸走肉。对于他们,他们对我这样做不过是在清除一堆他们认为有毒的垃圾,或是在把一堆有毒的垃圾处理成他们认为的有用的资源。但是,如果我是醒着的,他们就是“凝固”的,就不能把我怎么样,一定要等到我睡着以后才能够开始对我进行那一切。不过,这不是说我醒着的时候他们就真在那儿等我睡着,而是,我和他们在两个不同的时空,我醒着的时候他们那里的时间是停止的,如果我永远是醒着的,他们那里的时间就永远是停止的,他们也看上去都是“凝固不动”的,就像永远在动着却永远也没动起来,对他们“凝固不动”的这段时间他们没有一点意识和知觉,他们不管“凝固不动”多长的时间,等他们又动起来对我进行那一切时,这段时间于他们也是为零的,所以,对他们而言,他们对我的行动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也不可能因为什么而停止,更不可能因我的作为而停止。
我看明白他们这些后,走出去,以我已经那样残败的生命。我在外边看到的情景就远非是前几日可同日而语的了。那些公路、飞机跑道、铁轨,就算我们这里发现了世界上最大的矿藏人类将在这里进行大会战也不会修得那样完备,而且再也没有抹掉、掩盖,整个山村已经被征用了。继而我看到整个山村的房子都没了,推倒推平了,树木几乎一棵都不剩了,四面的山也都被推倒推平了,田地、庄稼、道路全都无影无踪了(当然,这不是说我就看不到我们沟实际上什么都还是平时那个样子)。我还看到了一架架巨型飞机,一辆辆只有神一般的人才配乘坐的轿车。没有看到在屋里和墙里的那些人,他们要到晚上才会出现。但我看到了那两排如墙一样一直排出沟去了的士兵,他们荷枪实弹、威风凛凛,我都看见了他们红色的帽徽领章,还有他们手中的钢枪上的刺刀闪出的寒光。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都是没有脸的。我看一沟人都似乎只有我才看得见这一切,沟里什么对于他们都和平时一样,连一根草都没有动过。不过,我也知道,对于他们,就是事情真这样了也是一样的,他们从此什么也没有了,家园没有了,田地庄稼没有了,房子没有了,为修那飞机跑道、铁轨、停那些车辆的坝子把他们的儿女们都直接浇灌在钢筋混凝土里面永远也出不来了,对于他们也是一样的,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和昨天完全一样,明天和今天仍会完全一样,他们至多会变成新发生的事情,不管它是什么事情的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