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沟里已经由议论转为行动了,一沟人挥舞着锄头、扁担向我们家冲来了,外沟的人、全公社的人、全县的人、全国的人都挥着锄头、扁担、铁锹向我们沟我们家冲来了。我边练字边身上微微地抖着,等着他们冲进来将我捣成齑粉。
就这样,到了晚上了。茶壶嘴就和遇到我不认识的姑娘这种事情一样,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到深夜才静下来。万籁俱寂,就我还在灯下学习,但也快到爹令我睡觉的时间了。我突然站起来,冷静、沉着地去开了门走出去,机器般准确和毫不犹豫,一直走到院子外边的那片竹林边。一般情况下,我屋里稍有动静爹都会觉察到,也必定会做出他认为应该做出的反应。但是,一切只要我需要不能让他觉察到的动静他都是不可能觉察到的,我还不需要为此偷偷摸摸,更不会为此担心什么。我有这种特殊能力,我就是这种特殊能力。我已经就是特殊能力本身了。
外边明月朗照,犹如白昼。我向茶壶嘴望去。这时我知道了自己出来是为什么,是什么叫我出来的。我看见了我最担心、最害怕看见的,却又马上知道看见它是必然的,正是它“召唤”我出来的。
一看见它我就浑身掠过一阵寒颤。但实际上,它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幻觉。原来,在朗朗的月光下,茶壶嘴上空低低地压着一团五颜六色,其状穷凶极恶、张牙舞爪的超现实、超自然的云状物,犹如阎王的一个噩梦。称它为超现实、超自然,就是在说它是我的幻觉,同样的,说它是我的幻觉,也是在说它是超现实、超自然的。不存在我怎么就知道它是我的幻觉,会不会是我把自然现象当成了我的幻觉或所谓超现实、超自然的东西这样的问题。我想都不可能去想这样的问题,因为事实本身就没有给这样的问题的提出留有空间,这样的问题只可能为除我之外的人提出,因为他们不是我,没有和我一样经历我正在经历的。
一看见它,我就知道我不认识的姑娘必死无疑了,就在近几日内,而且是自杀而死。她绝没有别的路可走。真正的杀手就是这团超现实的云状物。这个东西是从所有人的灵魂中蒸发出来的,它看起来只有那么大,还是一团似是而非的云状物,但它支配着我们一沟人,还有我们全公社的和更多更多的人灵魂,这么多人的灵魂在它手中犹如狂风中的扬尘,洪水里的浮萍。而它已经要她死,所以,她必死。所有人都将成为把她推向死亡深渊的推手。
我在那里僵立了好一阵子才回到我的学习屋里。我的心冷得像一块冰,不,它就是一块冰。爹,一家人,一院子的人都没有人知道我出去过,做了什么事情。只要我的心冷得像一块冰,冷得说它就是一块冰都不能形容它的时候,我做什么都是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尽可放心地去做,我也会放心地去做,而且做什么都必成功,连鬼神都挡不住。
我继续学习,仿佛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双腿在桌子下面抖个不已。我心里那块冰不是别的,就是“死亡”,看到她必死无疑后,它的寒冷增加了十倍。死亡,对于像我们沟里的人们来说,那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供他们消遣、人人都该“出一把力、添一把火”的娱乐,供他们耍嘴皮子、浪费口水子的谈资,而对于我,却是无法言喻的沉重和分量。他人的死就是我自己的死,死就是一个宇宙性甚至于超宇宙性事件,是宇宙和一切的一切的湮灭,是直面存在和虚无的分量。而且,我不认识的姑娘的死还包含更多的东西,包含了我们整个山村,整个山村的所有人,我们整个三官公社,整个三官公社的所有人,还有我们整个社会、整个世界、整个人类。
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爹叫我睡了,关心、温和地发出他的命令:“禹娃,到休息时间了,你该上床休息了,明天一早起来继续学习!”他如此叫唤三次我就上床睡觉了。三次,必须是三次,少于三次他都会不安,会觉得我的学习状态不好,不够专心、认真,而我一次不够专心、认真,他都会觉得那把我们一家人引度向希望的彼岸的大船在漏水了,甚至于快沉没的红色信号都响起来了。多于三次他则可能会觉得我在做假,“效果”和少于三次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