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这天,我从我屋里的“亮人”中,从那个天空中的预兆和异象中,从一切中都看到这是她的最后一天了。晚上,我没有上床睡觉,而是站在床前。我已经能够做到人最大程度所能做到的动也不动了。我就是这样动也不动地站在床前的。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还有我正面对的这些“亮人”,还有天空中那个明天我就不会再看见它了的预兆和异象,来陪伴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晚上,尽管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我也必须以这种方式来陪伴她生命最后的时刻,这不因为她是她,不因为她有任何特殊性,不因为她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是不幸还是幸福,是“农业人口”还是“非农业人口”,不因为我和她有任何关系。只因为她存在。实际上,我还做得远远不够,一切最多只能算得上刚刚开始,在她死了之后,我还得一如既往继续做下去,直到永远,直到“无限”和“绝对”,为了她,为了每一个人。她就要死了,还是以那种方式,我们每一个也都会死,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我要把死亡从无底的深渊之中打捞起来稳稳地起托在我的肩上,为了她,为了每一个人,为了她和每一个人就像她和我们沟里人们那样可怕和不堪的生存,为了整个世界和整个存在。
天快亮的时候,我几乎就像有了千里眼似的看见了她,看见她把一瓶农药一饮而尽。我还看到了这瓶农药是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我还看到这些天她一直都在等待,等待有人来扣她的窗子,给她送来点什么,给她送来安慰,甚至于给她送来解救。我还看到她甚至于产生了幻觉,在幻觉中张朝会翻然悔悟,给她送来了她献身给他就为得到它们的那些东西;在幻觉中公社政府的领导干部们清查了张朝会,惩治了张朝会,还给她了“公道”,几个公社干部正大踏步地把“公道”给她送来,她都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了;在幻觉中,区上县上的领导干部清查了公社的领导干部,给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应得的惩治,区上和县上的领导干部们正在把她应该得到的“公道”给她送来,她都听得见他们那如救世主来了的脚步声了;在幻觉中她还听到了她和他有定婚关系的未婚夫来了,带着那样一颗执忱的、充满爱的心,来安慰、鼓励她,和她共同承担她的过错和不幸……然而,幻觉过去了,是更为深广坚实的寂静。她就是在这一刻把那瓶早已准备好的农药一饮而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