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月夜行动”进行了整整半年时间,就我一个人在月下的呐喊就有好几个月。在后来,我并不只是有月亮的时候才出去,没有月亮的晚上我照样出去声震四野地呐喊。我对着天说,“没有月亮也要有月亮”,天上果然就出现了一轮黑色的月亮,比那轮白色的、人人可见的月亮要美得多,力量要大得多。而只要一见这轮只有我自己才见得到的黑色的月亮,我也会就像一块石头滚下悬崖一样去行动了。这样,在后来两三个月里,我天天晚上都在外面向整个沟发出我的呐喊。
只要有“月亮”,我就要出去行动,去向整个宇宙表演,向整个世界呐喊,而只要我去行动了,爹就会打我一顿,有时候,半夜月亮才升起,我见到了,也会出去行动,这顿打则在第二天补上。爹虽只打我的屁股和大腿,按照他老早就给我讲过的理论,他不打我身体其他的地方是怕把我打残了,打残了我将来就没法生活了,而屁股和大腿脂肪厚,里面又没有人体重要的器官,只有骨头,打的时候掌握个分寸是不会把人打残的。但是,爹这次显然是下了狠心和决心的,在他的每一棒中我都感觉得到不管我和他的较量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为止,他都要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棍子才是真实的,如果说也有其他的也可算真实的东西,它们也不会比棍子更真实,棍子是一切存在的基础,万事万物的基础、人的基础,棍子就是缔造万事万物的“上帝”,我必须从小就学会在一切之中首先就是尊重棍子、害怕棍子、见到棍子就服输的良好习惯,而他用来打我的黄荆棒就是这种棍子的一个象征。
他把我的屁股和大腿打烂了,有时候,仅裤子或被子挨了一下我的屁股和大腿,都会有钻心的痛。晚上,我不得不把屁股和大腿整个晾在被子外面,因为它们肿痛发烧,这样会感觉到一点凉意。在学校,我从每次座位上站起来后都要悄悄地用手把裤子扯开,因为它和我的屁股粘连在一起了,粘连它们的就是从我屁股上已经腐烂的伤口流出的一种汁液。
第82章 第 82 章
但我的行动仍在进行,打仍在进行。我已经做到了整个事情没有我的存在,也没有爹的存在,根本就没有人和生命的存在,只有普遍必然规律的绝对存在,爹只是一根在普遍必然规律的支配下起上落下的棍子,我只是一堆这根棍子起上落下碰巧每次都落在我身上的棉布或无论什么纯物质性的东西,我的“月夜行动”什么也不是,只是在普遍必然规律的支配下奔流向前的洪水里同样绝对只在普遍必然规律支配下随水向前而去的沙子。这就是我要做到的,如果说我有什么目的,这就是我的目的。我的心理和精神上的承受已经到了极端脆弱的程度,但是,我在这个极端脆弱的刀锋上站住了,站稳了,不是那样一粒只受“普遍必然规律支配”的沙子,也是无限接近于它的,越来越接近于完全是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