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的眼泪”流动到那堵墙的墙脚跟了,也流动到圈房门前了,圈房门和那堵墙成直角相接。“忏悔的眼泪”的前端消失了,这完全就像电影里的什么东西运动到银幕边了,继续运动就像运动到银幕外去了,再也看不见了一样。我想,这就是“忏悔的自己”消失的方式,它消失后,所有有关我的“自己”的幻象就都消失了,也就是一个白白梦结束了,不管这个梦是不是有些意义,想要告诉我一些什么。
可是,“忏悔的自己”虽还在以那种方式消失,那个门角处,也就是圈房门、那堵墙、地面三者相接的那个地方却冒出一种黑色的浓烟来。它就是现实的而非幻象的东西,实实在在的浓烟,这是一眼就清楚的,不可否认的。我疑心它是我们家着火了而从现场飘到这圈房里来的浓烟,并有了马上冲出去救火、救家里人的冲动。浓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黑,堆在门角里,把圈房门遮住了一大半,我看到它要是因为家里着火了而有的,那就是家已经整个在火海里了,爹妈兄弟都在毫无知觉地情况下烧成焦炭了。继而我看到,要是它是着火引起的,那就是我们整条沟都在火海里,一沟的人都被烧成了焦炭才可能的,甚至于是全世界都在火海里,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烧成了焦炭才可能的。它是那样有限却又是那样深远,包含一切,如果把它判断为是着火引起的,就只能这样说了,而我一时也想不出它还是别的什么引起的。它堆在那里,还在增多、变大、变黑,也越来越见规整,有模有样。我发现自己就是有冲出去救家、救爹妈兄弟、救一沟人的冲动,也不敢去开那扇门了。
但我还是没有停止干活,为了这么个东西而停止干活还是我做不到的。一会儿后,“忏悔的眼泪”完全消失了,那堵墙也显出来了,但只限于没有被那堆黑色的烟雾状的东西遮住的部分,而黑烟还在增多、增大、变得更黑和更有样子。这时候我判定它不可能是烟,因为如果是烟它就会弥散开来,但是,它一点也不弥散开来,而是自成一体,有模有样。我又怀疑它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瘴气,人们说在某些地方晚上就会有瘴气活动,人遇到了瘴气轻则生病重则丧命。但是,跟着我就看见,要是它是瘴气,那就是把整个宇宙的所有瘴气,所有有毒、有害的气体都集中起来压缩成这么大一块,也不可能有我看到这个东西显得这么有毒、有害、凶险。我还想到它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叫□□的东西爆炸了形成的某种东西。但是,跟着就看见,如果它是□□爆炸引起的,那就是地球上所有国家的□□都爆炸了,所有国家都是一遍火海,多数人都成了焦炭,剩下的也都一个个成了怪物,这才可能让人看到这么一个东西。它就是黑黑的一堆,但是,它里面包含着比宇宙事物还要多的气象,只不过所有这些气象都是凶恶的、恐怖的、阴森的、怪诞的,都是那些我们一般会称之为“负面”的东西。
我感到它是个整体。等它的整体全都到这间圈房里了,在我面前了,它开始如一种流汁物或软体物那样向前流动起来。它似乎是要向我流来,流来把我吞没和消灭,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但它没有向我流来,而是朝那堆我起出来堆放在那里的“干粪”流去。在流动中它形体变矮了,也变长了,前端呈舌形,所流到之处的地面也整个被它盖住了,它从上面流过的地面显出来,一点也没有有什么从它们身上流过的痕迹。它前端舌形的那种弧度之美,我想到了仅在被我形容“女神在天空中倒影”的那个幻象的“头顶”上见过,可是,那是个幻象而这是个实物啊!不过,我更加不胜惊讶的是,它应该有影子,即使它是烟雾它也该有影子,可是,完全没有这样的影子,放得那么低的灯的灯光朗朗地照在它那一边的地面上和墙上。我往它里面看去,看到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的只能形容它们为灵魂的“生命”的跳跃、闪耀、叫喊、舞蹈、展示和展现,仿佛刚才那万千恐怖的气象就是这些灵魂和“生命”诞生时的景观,现在它们诞生出来了,则是另一番景观了,只不过同样壮观和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