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底是如何看见外界的事物的,爹已经给我讲清楚讲明白讲透彻了,还对我说,这是现在全世界人民都信的,不信这个那就一定是错误的甚至于反动的,这个真理是人类经过了几千年思考探索最后大家一致公认最正确、最科学的结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绝对真理。可是,对爹讲的,我有理有据地予以了反驳。并不是我故意要反驳他,为反驳他而反驳他,而是,他的说法显然不可能是那个最后的真相。
我想,如果爹说的是真的,那么,对外界的事物,不管怎么说我们实际得到的就只不过它们在我们大脑或意识中的反映而不能说是这些事物本身。爹说有光射在外界事物上,事物的反光把事物的影像投射在我们的眼睛的视网膜上,视网膜将影像传入大脑,大脑对之加工我们就看见了事物。既然如此,我们得到的不总是事物的影像吗,怎么能说是事物本身呢?我们必需将事物传入我们大脑的影像和事物本身进行比较才可能知道这个影像是不是事物本身,但我们又怎么可能比较它们呢?难道我们不是只能对事物的影像和影像进行比较吗?如果说,我们之所以看到的是外界的真相是因为我们的大脑对这些影像进行了加工,那么,大脑凭什么说经过它加工后的就是外界的真相呢?凭它是大脑吗?
我还想过,如果爹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没有理由可以不做这样的假设,把一颗人的大脑封在一个盒子里面,使它什么也看不见和听不见,这是个高科技盒子,可以通过它向这颗人脑输送各种电波、光波之类的东西,在这颗人脑里面形成的那种种神经的活动完全同于当这个人看见外界实物时脑里的活动,这个人难道就不可能看到一个,或者说实实在在地面对一个和拥有一个跟他平时看到的完全一样的世界,一样的具体和真实吗?
我对这棵树做这个实验时对自己问题是这样提的:我看见了这棵树,这棵树到底是处于我意识之中还是处于我的意识之外?如果它在我意识之中,那么,它是不是可以说就在我脑里了?意识不是仅仅在我大脑里,难道还延伸到了大脑之外吗?意识延伸到了大脑之外,那不可以说外界也是我的意识吗?如果意识仅在大脑之内,那这棵树就不在我意识之中了,它不在我意识之中,那我又是怎么意识到它的呢?
像长久地观察锄头之类的我所谓纯现实之物,拿着灯盏对着实物照,看它们的影子和它周围的没影子、我称之为“光明区域”的变化这类实验,我不仅已做过那么多,还已经得出了我认为肯定包含真理的结论。当然,我为做这些实验已经挨过爹不知多少打了,而爹打我就是因为他看出了我在探索那些大得没边沿的回答世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而他已经把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告诉我了的问题。
自从那一次关于爹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保证时间是永恒的,永恒就是无限长时间,我叫他哑口无言地证明了如果他说的永恒就是时间无限长,那时间就根本不可能是无限长的之后,我和爹之间一个短暂的蜜月时期就永远的结束了。这个时期是我的一个美好时期,也是爹的一个美好时期,因为有一个人真心诚意地向他提那些问题,真心诚意地向他的解答开放,他有机会向这个人展示他所知道的这些问题的答案,这无疑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某种价值。
可是,在几次我都令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的反驳之后,那次我向他那么清楚、形象地证明了时间不可能无限长而他同样无言以对的时候,他就突然脸色变了,变得从来也没有那样难看,不再理我,站起来默默地走开了。他一走开,一直在旁边的妈突然伸过头来咬着我的耳朵说了那席让我抖和如筛糠似的话。不过,我发抖却并不只是因为妈这样说,还因为爹突然脸色大变,站起来默默走开了,我实际上就已经从他的背影中直觉到了他是真已经在他肚子里打定主意了,一定要将我“教育转来”、“扳转来”,无论如何、不惜一切、哪怕是让我毁灭,也要将我“教育转来”、“扳转来”,“教育”成和“扳转”成只相信他所说的、绝对相信他所说的、把他所说的那一切视为永恒的、绝对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绝对不反驳和怀疑他所说的,这已经是绝对没有好说的了,是我必须面对和接受的命运——是这个,尽管它只是一个直觉,让我如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