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获得的这这个“顿悟”其实很简单。我在获得这个“顿悟”之后还那样自然而然地联想了大队干部们今夜会出门巡视吗?会去撞开这家那家的门吗?巡视的张连长甚至于还背着他那杆枪吗?我还联想到他们过去在这种巡视中如果经过我这一向的“月夜行动”每次必两番经过的那片竹林那样的地方,必定会有我每次过那片竹林都会有的那种恐惧。我把它称之为“特殊的恐惧”。我太熟习它了,也对它进行了深入的体察和思考。我能够想象,他们虽然自称是坚强不屈的什么什么战士,但是,他们走过那片竹林一样的地方,要么是不敢一个人,要么是会打一根电筒,一感到竹林里哪儿有“梳头”迹象,就立即用电筒的豪光扫射而去,就像用抢扫射一样。我想就是总是背着他那杆枪的张连长也未必有那胆量,但是,就算他有那胆量,他一个人背着那杆枪走过那片竹林一样的地方,至少是走过那些坟林的时候,怎么样也会多少感觉到他的枪管儿是软的,就像是下了锅的面条,而黑暗中的坟林里的一声响动也可能会让他的头发都立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因为人心中埋藏着那种“特殊的恐惧”,一些特殊的情境则能够将这种恐惧激发出来。当然,可以想象有的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产生这种恐惧,但我已经明白了,这不说明他就更坚强,只说明他把这种恐惧给压抑了,他在这方面变得麻木了。这种恐惧是什么呢?就是对“虚无”的恐惧。
我们为什么会恐惧“虚无”呢?“虚无”不存在,并没有一个叫做“虚无”的东西在那里,它很可怕,能把我们怎么怎么样,所以,我们怕它。但是,为什么,我们就会恐惧它呢?对“虚无”的恐惧和我们对死亡、毁灭、消亡等等的恐惧是不同的。在这种恐惧中,我们对我们所恐惧的“对象”既充满了恐惧,又充满了神往。这种矛盾和复杂的感情是我们把它称之为对“鬼神”的恐惧的原因。
我们对这个“对象”的恐惧可以变得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是因为它所恐惧的“对象”根本就不存在,它不是事物,不是我们的认识对象,不是我们可以把握、分解、还原和处理的,更不是可以变成我们的“西洋景”和“稀奇事”的,这个“对象”对我们临在越彻底,我就越感觉到它是“虚无”,它什么也不是,只是吞没一切的烈火和深渊,是将一切湮灭的力量,是末日审判。但是,与此同时,这个“对象”对我们的临在越彻底,我就越感觉到它是“一切”,它既是“虚无”,又是“一切”,是吞没一切、毁灭一切的“烈火深渊”,又是“鬼神”甚至于“上帝”。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事物本来就不真实,事物不是究竟的真实,不是真实本身、实在本身、存在本身。事物是认识对象,而只要是认识对象就是不真实的,就不是真实本身、存在本身。但是,绝对不是说就没有真实,没有存在,只有虚无,只有一无所有。毕竟有存在而不是一无所有,这是一个最确定、最简单的事实。究竟真实和存在本身是无法否认的,也是无法消除的。说存在也会和所有事物的命运一样,会消失为虚无,这样一来,虚无就是成了存在,所以这样说是没有意义的。存在不从虚无中来,也不到虚无中去。存在存在,这就是一切,就是永恒,就是绝对,就是“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