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就要首先从你的吃饭开始!首先把你的吃饭改变——改造成是为学习的吃饭!你自己做不到只有我来帮你做到,不管我采取什么手段!因为你自己做不到,所以不管我采取什么手段都是正确的、合理的!对你的每一吃饭的举动、每一个再微小的细节我都要进行严密的监视,只要我个人认为有一丁点儿差错我就要予以纠正,不择手段地予以纠正!俗话说,赶驴子上山,赶不上山就只有硬拉和打,只有不择手段!就是把它捆绑起来抬都要抬上山!”
说到底,打才是他的最爱,当然,也是他的无奈。他果然因为我的吃饭动作他个人认为出现了差错而将我痛打了两次。不过,不管他怎么打,我也不可能有所改变,只可能如他所说“越来越坏”,他的手段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变本加厉,这不是因为他要我实现那种奇迹是根本就实现不了的,而是因为对于我来说,世界是一块铁,宇宙是一块铁,我在这块铁中心的一个供任何生物生存都嫌小的洞穴里,里面还始终是高温高热的,洞穴的每一处与洞穴之外的地方都隔着无限厚实和无限坚硬的黑铁,而爹则是这个洞穴壁上的一个其状凶恶恐怖的浮雕,就像大门上的门神像,象征这个铁地狱到底要多么凶恶恐怖——这就是我任何时候都毫不怀疑的我的处境,而自救是必须的,绝不能因为是不可能的就放弃,在这个前提下,我怎么可能改变得如爹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呢?且不管爹他们希望于我的到底是什么,寄托在我身上的期望到底是什么。
10
在漫长的,其艰难、困顿、苦痛岂是爹所说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可比的学习生涯中,有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有必要在这里记录下来。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一觉醒来,发觉天已大亮,太阳升起该有一两竹竿高了。这是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绝不可能有的奇迹发生了?我能够在这个时候醒来,在这个时候醒来了还躺在床上,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人也没有在意,这对于我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世界翻了个儿了,绝不可能的奇迹发生了。我从开始爹所说的那种学习以来,从来没有一个早晨这么迟我都还躺在床上而没有开始那种学习,更没有一个早晨我在这么迟醒来而爹却还没有来把我弄醒去开始那种学习。
这个看似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我得到了一种奇特的、被解救的、还是被永恒解救的心境,我感到自己整个人生都不一样了、被照亮了、地狱终于被打破我在上帝的天堂里面了。在这种心境的作用上,我突然如顿悟似的相信自己人生不是我一直以为和记忆的那个样子,而实际上是这样的:
原来,我是一个背井离乡在异国他乡漂泊流浪了几十年的游子。我从一出生就开始这种流浪了。我到过无数的海港、城市,无数陌生的地方,我在大海的风浪中搏斗过,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乞讨过,在旷野里餐风宿露过,我的身心里满是冰冷无情的水草、死鱼、破烂的帆布、腐烂的垃圾,剩下的就是无数陌生人的冷眼和被无赖、孩子打砸、追赶投来的石头、土块,此外便一无所有了,我刚出生时是不是另一个样子已经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