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从茶壶嘴经过,听到一位“权威人士”在边宣读我的作文边说:
“‘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世界’,这句话明显就是在否定我们的社会主义世界,是说我们的社会主义世界不是世界,要沙粒才是世界!”
“你们听,这里还有一句,‘狂风中奔跑着万千世界’!意思是他是狂风,要横扫我们的社会主义世界,建立他个人的万千世界!”
“天啦天啦!□□的那么小就这么坏这么大胆啦,哪儿见过呀!”
不只是对我的新作文,我以前写的作文他们也全都翻出来了,逐字逐句地分析。我见过这样的情景,他们好像被一句难住了,反复琢磨、反复推敲,大家转着手看这句话,都发表自己的意见,最后综合大家的意见看哪一个说到了点子上。只不过,不管他们怎么弄,结果都是我的作文句句都是有□□用意的,字字都是在攻击社会主义。我听见他们有人这样说:“□□的杂种,他竟能把他的□□思想藏得这样深!”
一次,我过茶壶嘴,从他们黑压压的一大堆脑袋下传出一个声音:
“你们看这个标点!在这儿用这个标点都有他的含义,是他有意识有目的地深化他反社会主义、反我们的世界的思想!”
他们似乎只会说“社会主义”、“我们的世界”这几个词,但他们就靠这么几个词就掌握了对我的绝对的话语霸权。
他们对我的断言、批判,他们的口诛“舌”伐,说起来不过是语言,伤不到我的肉体的一根毫毛,然而,我却不能不面对,他们这些东西对我的伤害并不亚于我的肉体受到了刀枪的伤害,这些伤害全都是有形的、真实的、深入的,全都是真正在那儿流血的,全都是让我不得不看着,看着就不得不发抖的。我一看到他们,一听到他们又在议论我的作文,做出它们是□□的和反社会主义的断言,出现在我眼前的幻象就是,我全身都是伤口,肉都翻出来了,骨头都现出来了,但他们还在向这些伤口投进□□来,我不敢碰这些伤口,只敢抖着,所有这些伤口都在抖着,因为这些伤口都太可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