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代的过来人都知道,小学数学的应用题每一道题都是这样开始的:“在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不怕牺,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的胜利’的教导的指引下,红旗县胜利公社学寨大队……”这样冗长的一个“穿靴戴帽”后,接下来才开始题的正文。□□语录一律都是黑体字。除此之外,题里面所有工农业产品永远都是增产,永远是今年比去年多,明年比今年多,本月比上月多,下半月比上半月多,今天比昨天多,下半天比上半天多,实际比计划的多……一句话,所有工农业产品和劳动成果永远都在发了狂似的增产增收,而且也一定是因为□□教导的指引。什么天灾人祸,旱灾水灾,阶级敌人的破坏似乎是多多益善,因为只要在□□教导的光辉的照耀下,到头来是注定了工农业产品加倍增长,人民生活更加幸福,让我最终得到的一个古怪的感觉就是,就算有一天人类不复存在了——我觉得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一切还会继续疯长,直到无穷。
这些应用题,抄它们要费十之八九的时间,而且内容乏味,千篇一律,至于列式计算,几下子就完成了。就这样抄啊抄啊,一学期复一学期,一年复一年,爹要我天天抄报纸上的文章,其实我在抄这些应用题时就是在不知不觉地抄和报纸上的文章完全一样的东西。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感觉到不对头,甚至于感觉到毛骨悚然。对这些应用题,我不能不感觉到它们不是人生产出来的,不是人创造出来的,不是人思考出来的,不是人通过观察现实、理解现实、把握现实而产生出来的,而是一个所有人都睡着了的世界才可能产生这样的东西。世界对于我总是一个没有人没有生命的沉睡的世界,我又从这些应用题中令人窒息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我觉得我别无选择。所以,在又做数学书上的应用题时,我把所有应用题开头“穿靴戴帽”的部分全部删除,关于□□的内容一律去掉,仅以“某县某公社某大队”或“某生产车间”的字样开头,全部的增产变成减产,交换数字的位置,“增产多少”的字样写成“减产多少”,加法变减法,乘法变除法。我知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不对,但是,必须先给世界“猛醒”的作用,让他们意识到这些应用题都是梦游者的产物,而工农业生产关系到所有人的生活和生存,可不能由梦游者来做这件事情。更重要的还是,必须有人站出来表明他不是梦游者,这些事情更不应该由梦游者来做,即使这哪怕是动摇世界的一粒沙子的作用也没有。我毫不怀疑我这样做的真理性、正义性,感觉到这样做时有一束来自宇宙之外的微光在照耀着我的头顶。只要是让我感觉到有这样的微光照耀着我的头顶的事情,于我那就是别无选择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了,下笔时手都抖了,身上冷得跟在北极地狱中似的。
作业交上去了,爹还没看几题就发生了已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的那种场面,尽管对这次这个场面我觉得必须用“登峰造极”、“史无前例”来形容。不过,不同的是,他在扬起黄荆棒时那样绝望地对我喊道:
“你将来只有被枪毙一条路!”
他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所有的书和作业本也全都撕了,撕成了碎片,撕碎了又捡起来再撕,撕成了雪片,撒得满教室都是。我的笔也被他踩得粉碎,踩了又踩。连快书包那么难撕的东西,他也给撕成在几个破布片,扔到教室外,过了几天我都看见它们,看见它们就是几片再也没有用处无人理无人要的垃圾,看见同学们天天都背着书包上学,而我连书包都没有了,我感到的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抛弃到荒凉的外星球了,而且过错全在我个人、我张小禹一个人那种凄凉感和罪恶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