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历代朝廷,无论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好朝廷还是坏朝廷,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维护和巩固朝廷对老百姓的绝对统治和主宰。他们说,“防百姓之口甚于防川”,意思就是防写作、言论甚于防洪水猛兽,朝廷和官府对哪儿的老百姓在遭灾,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可能会不放在心上,但是对写文章的人在写什么、文人在说什么却时时提防,往往是不惜倾举国之力打击他们,更不惜一切控制文人的言论自由(我成年后知道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意思其实与爹他们给我讲的完全相反,但是,爹,还有张芝阳他们,他们就是这么给我解释这个成语的)。“文章高八斗,当官的不点头”,从古到今的文人知识分子都是官府的附庸,所写文章再好,当官的不“点头”,那也是一文不值,不会给你带一任何好处。得不到官府承认的文人叫做“下九流”,排在娼妓和乞丐之后,简直是为人所不耻,连混口饭吃都困难。这还不算什么,若是写了像我写的那些有“犯上”之嫌的文章,那就要治罪了。文人和知识分子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歌功颂德,歌颂当今皇帝,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假的说成真的,做朝廷官府愚弄、欺骗百姓的帮凶。
爹给我讲清代一位历史学家编了一部明史,他的用意还本是歌颂、美化当今朝廷呢,可有一位奸臣为拍皇帝的马屁,把这部明史断章取义,说作者有“反清复明”之意。这成了清代最大的冤案之一,被连累下狱者达数千人。
“无数的家庭就这样毁了。他们有很多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仅和作者有远房亲戚关系,甚至于连作者认识都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给这位作者挑水的、煮饭的、作下人的,仅和作者认识或有一面之交的,都没有人逃脱。这几千人中还有不知多少是年幼无知的小孩,甚至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都这样不明不白进了冤狱,甚至成了冤鬼。”爹用一种悲怆的语调对我说,“朝廷为什么要这样呢?还不是为了他的统治,他们的江山。可他们打的口号却全都是为了社稷,为了天下百姓。”
爹给我讲那些被老百姓称为“圣主明君”的,被后代尊为“千古一帝”的,其实在对文人、写作、言论的控制中往往是最严厉和残酷的,比那些老百姓心目中的暴君还有过之而不无及。清代就有一位“圣主”,历史书上评价为“千古一帝”的皇帝,在全国大肆剿灭那些有朝廷听来不顺耳的言论的文人,到处都在搜捕、抄家、抓人,到处都是朝廷的密探,无数的文人今天还是“顺民”,明天就成了“阶下囚”甚至“刀下鬼”。有一位秀才,一天早晨起来读书推开窗子,一股清风吹进来把书翻了几页,秀才随口吟道:“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有人去告了密,说秀才在讽喻朝廷愚昧,秀才当即就下了大狱,定了重罪。
爹对我说,在那样的时代里,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可能是朝廷的密探,每个身边的人都可能在明天去告密,夫妻之间,父子之间,乡邻之间都不敢说话了,更不用说说心里话了,见面打招呼,到店铺里去买东西,甚至于一家人之间日常必要的交谈,都用袖捂着嘴,对什么都是用“唔、唔、唔”的声音来表示,于是全国上下的人都只说一个“唔”字,谁都怕多说一个字又犯了什么禁落下个不明不白的罪名,除了皇帝一人,只有皇帝一个人在那儿当大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口胡说也是真理。
爹给我讲道:“实际上这才是皇帝最期望的。每个皇帝骨子里都只愿他的臣民就是这样只会说一个‘唔’字的臣民。只会说一个‘唔’字的人是什么了呢?那就是动物了。任何一个皇帝都只愿看到他的臣民都不是人而是动物。当然,一位会治国的皇帝也懂得搞平衡,不会一味收紧,要恩威并施,有软有硬,并不会把国家治理到人人都只会说一个‘唔’字的地步。不过,不管哪一位皇帝,都只愿他的臣民不是会独立思考的人,而是会讲话的动物。他们如果只为了生存,只为了争权夺利,踩着别人往上爬,搞阴谋诡计,原则上皇帝、朝廷是不会介意的。所以,每一个朝廷到末了都是腐败的朝廷,官场中的人竟相拍马屁,阿谀奉承,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全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只要有点权就大量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置百姓于水火之中。说到底,人就是独立思考的动物。不能允许独立思考了,那还能干什么呢?就只有争权夺利了。所以,我们历史上每一个朝廷都是腐败的朝廷,每一个朝廷的腐败也都是必然的。当然,腐败到了一定的程度,民怨极大了,朝廷为了自己的统治也会惩治腐败,但那只不过是杀鸡给猴看,能骗过老百姓就行了,哪一个朝廷也不会为惩治腐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拿出根本的解决办法来。这就是历朝历代从古到今我们社会的实质,统治者的实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