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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讲的这些话,时常让我感到有“闪光”的碎片。也可以说是真理的碎片。当然,总体上我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对于我,“真”是绝对的,显明的,照耀整个宇宙的,人人都看得见的,就像当年高观山上那个异象一样,而对于这个“真”来说爹所说的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我也就不可能接受它。不让自己生活在“真”的光照中,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爹说这些话,经受着恐惧的折磨,我不知是我的灵魂已本来就有了他灵魂中那种恐惧,还是受到了他的感染,也本能地为他捏着把汗,害怕他对我说的这些话被他人听见了,害怕就因为他给我说了这些而突然有人闯进我们家中将他带走,让我们一家人都完了。但我告诫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是,也只能是一块岩石,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可能发生。而爹,有一次,他说着说着竟对我床上隆起的被子起了一种心思,终于没能克制住,停止了他的说话,装着理被子的样子过去把被子揭开来看,看了还去看床下面。他显然有一种什么东西被调动起来了,把我床底下看过之后还看了我的桌子下面,而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掩饰和装模作样了,把他就为他无端的疑心和恐惧才这样毫不遮掩地表现出来了。看了我的桌下了,屋子已经没有地方可查看了,但是,显然,他的疑心反而更大了,用那样一种眼神把我看着,不说话,看了一阵之后才说说:“禹娃,你这屋子里没其他人吧?”我都感到他身上的汗毛这时候也都倒竖起来了,说:“没其他人。”他还看着我,我感觉到在这一瞬间,他对我都是怀疑的,他从我脸上看不出什么,目光滑向我的袖管,他看我的袖管的眼神,我感觉就是怀疑我在屋里藏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藏在我的袖管里的眼神。我看着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已经把他整个人生都看明白了,它如浅而清澈的一汪水一样在我面前——水底的一切尽收眼底,而尽收眼底就是,他的一生一世都将是为这种恐惧的支配和操纵的一生一世,他已经永远完了,不存在了,只有这种恐惧才是一切。他不知道这一时间,我是多么多么可怜他为他悲哀啊,也想到了人要是活到了这份上,活在这样一种恐惧之中,那是何等可悲可怜啊。

他给我说完了高观山上当年发生的那件事他想要对我说的一切之后,突然像是一下从这件事摆脱出来了,也摆脱了他的恐惧而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其实这两天我给你讲的这件事没啥子了不起。把它放在整个社会中一看,简直不足挂齿。对整个社会、整个时代来说,别说打死几个人,就是打死再多的人也算不了什么。就像踩死一些蚂蚁。这是谁都会这么说的,因为这是事实。你不是没听他们说,老百姓的一条命还不如一个烂红苕。纵观古往今来的一切,他们说的确实是一个真理。连人的一条命都不过如此,还不说人的啥子人格、个性、尊严。古往今来要想保住自己的人格、个性、尊严的人没有一个会是有好下场的。我这两天给你讲的这件事的那同一天,我们全县至少有二三十个地方都在开同样的大会。据人们的传言,有的地方这天打死的人比高观上还要多。据我所知,我们一个公社就打死了十多人。照这样算下来,我们县这一天还不打死一两百个人。光我们县的这一天就是这样,算一算全国有谁说得清。而这些人都是啥呢?并没有一个杀人放火,大都是说了些他们听来不顺耳的话而已。当然,具体数字老百姓是不会让你知道的。人是他们在打,对错也是他们在说,什么事都是他们在安排处理,老百姓只能听传言,私下里悄悄议论。老百姓能怎样。能当个旁观者就不错了。

“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也没哪个把这些活活打死的人放在心上,只求自己安分守己,不被揪住把柄就是了。自己的生命只有自己想法爱惜,自己的生活只有自己想法去创造。当然,也不能否认他们有一天不把这些事提一提的,但那又怎样呢?还不是认个错,把责任推到个别人头上。这个别人也还不都是在他们内部的争权夺利中失败了的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世界的事情历来都是这样的。只要你是胜利者,你在台上,你手中握有大权,你就永远是对的,你基本上、总的说来、大方向上、路线上是对的、光明的、正确的,你干尽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有那些成了你手下败将的人顶着,大不了你出来做个检讨,承认个错误,你也可以说你的方向错了,路线方针错了,但你的心是好的,纯洁的,革命的。这样老百姓就感激涕零,连呼万岁万万岁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古往今来都是这样。这是永远都没哪个人改变得了的。真正聪明的、正确的也就是并不是去改变它,而是顺应它,顺应它的规律,让自己手中有权力,只要自己手中有权力那就是你的什么都是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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