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开会的过程中,爹也进来过两三次,如同平常一样。但他出奇地平静,甚至于还感到愉快、轻松,尽管也有特别的紧张和沉重。有几次他都似要对我指出外边正对发生着的事情,但是,虽有不忍打断我如此专心致志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对末日审判的敬畏,使他没有这样做。末日审判是可怖的,但也是使人心宁静和敬畏、臣服的。爹身上就有这种宁静,这种我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宁静。这让我替他感到欣慰。我身上广大无边的寒冷体验,恰恰就是由这种敬畏和宁静产生的。
就这样,那□□个人一直把我盯着。爹进来出去也不干扰他们,不为他们感到恐惧和紧张。被他们这样盯着是可怕的,他们施加给我的惩罚就是这样把我盯着。他们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黑,越来越形如地狱之眼地把我盯着。我愈发意识到这样被盯着本身就是那最大的惩罚,它是人无法承受的,只要他是人。但我平静地承受着,即使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发抖。我完全不担心会有锄头落下砸烂我的头那样的事情发生,但这种可怕的注视就是让我进入死亡状态的惩罚,只不过我对此心悦诚服而已。
时间在流逝,几个把我盯着的人都已经成了几个“黑洞”般的“东西”在那里把我盯着了。我的作业也终于做完了,该睡觉的时间已经到了,我抬起头来——呯地一声,整个烟消云散了,原来整个会议,那么多人的发言,爹几次进来,还有八九个被所有人民主选举出来的人进屋把我那样盯着,全都是我的幻觉,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一个和平时哪个晚上都没差别的晚上,所发生的那不寻常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发生在我脑海里的。然而,却不什么也没有看到,我看到了有四个黑暗的身影在我屋子里,它们都有人的形状,如果信鬼的人看见它们立刻就会叫喊起来说屋里有鬼了。当然,它们只是我的幻象。我还看到窗子和门都关得严严的,它们今夜就从未打开过,包括被爹来打开。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爹今夜一次也没出现在我这屋里。不过,我还是以一种勇气把窗子打开了,没有看到那么多的人,一个也没有看到,但却不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而是看到了几个鬼立在我的窗前。当然,我说是鬼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对我看到的种幻象的比喻,只不过把它比喻成鬼,却是就算有鬼的存在,也只有我这种幻象才是真的鬼,那存在的鬼倒算不上什么了。
我站在桌前想了一下,还是毫不迟疑地去打开门,走了出去,看到院子里也有好多鬼,还有红的绿的光在闪耀。我走到院子外边。当然,我没有看到那么多来自全宇宙的人,但我看到几个极其恐怖的异象,可以说几乎个个都有我五岁那年经见的高观山那个幻象那样强烈和恐怖。它们一溜儿排过去,每一个都如开肠剖肚一般,把秘密彻底地展露于外,你要么看尽这些秘密,要么逃走。对这几个异象,一个可以说是把人类全部饿死、冻死、病死的人全部惨状集于一身,一个可以说是把人类全部被打死、整死、斗死的人全部悲剧集于一身,一个可以说是把人类全部以种种形式自杀而死的人的悲惨集于一身……对于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四十多岁,饱览人间形形□□的悲惨的我来说,我是如此清楚地知道,虽然十来岁年少不更事的我见到的这几个东西不过是幻象而已,但是,要这个四十多岁的我再见一次这些幻象,我完全会还没有看到它们的影子就逃之夭夭了,哪怕是逃到必须看尽人间一切最惨烈之事的地方去,而十来岁的我却以他自以为的那种“做人的责任和使命”把这几个异象看了一阵子才回到屋里的。幻象是可怕的,不可怕也不会产生幻象,但是对于十来岁的我来说,幻象也是大门,是通道,是走廊,是指引,是路标,只有通过它们才能到达我作为一个人和自己应该到达的那个地方。我什么也不相信,但我相信幻象,尽管我十分清楚它们只是幻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