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遍似乎见到了能有通天之力的真理之光的唯唯诺诺之声。
这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也已到了现场,正好听见了他们这席谈话。他也正是那个必须融入他们被他们接纳成为他们中间合格的一员的年龄,他因之而有全部的紧张、焦虑、谦恭,他这么向他们走来,也在不无艰难地跨越他心理上的一种距离都是清清楚楚的。我看到他和他们之间、和世界之间没有我那种距离,我又体验到了致命的绝望感和对他们与这个半大小子的无限的羡慕。
半大小子认真地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生怕说错地说:
“那明天、后天……往后一个月也会每天都是好天气罗?”
那位控制着整个发言权的五十岁的老者听了立刻说道:
“那当然,还会越来越好!将后五十年、一百年都会是一天比一天好的天气!”
他们暂时无话了,年轻人站着,别的人坐着,背朝着我仿佛凝固了似的望着那过去五十年和未来五十年的天天都是最合人意的好天气的壮景。
我以最大的力气忍受着,忍受着似乎我的生命都到了最后关头的窒息感,但终于没有能忍受住,做出不伤害他们的自尊心的样子默默走开了。但我没有回家去,而是向外边更远的地方走,承受着那种艰难和难受,以就是死也要走出我的罩子的决心,去寻找其他的人群。我这么向更远地方走去时,还正眼看了一下烈日炙考的大地,这是我第一次有意识有目的地看已经连续几年大天干的大地。我说不出我看到的是什么,但我看到的也必然使我只有从那几个说过去五十年和未来五十年天天都是好天气的人面前走开,不在他们那里找进入那人们的世界、“我们的世界”的通道。
我来到了更远的地方。我看到三四年轻人,也是吃过晌午饭出来凉快的样子,正在那里聊得起劲。我就向他们走过去。到了他们身边,我静静地,也多少有要融入他们被他们接纳和接纳他们的规则地样子地站着。我也看到了他们原来是在议论地下的一巴痰。他们就像在议论天下奇迹一样议论这巴痰,气氛热烈欢畅,妙语如珠。那儿的确有一巴痰,的确堪称一绝,硕大无朋,白如霜雪,就像一团棉花。他们有的说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浓这么大一巴痰,有的说铲回去都完全可以做成一个煎饼了。这么说笑一阵,他们就小声了,猜测起来,说谁能吐这么大一巴痰呢?村里肯定是无人能的,因为吐这一巴痰说明他已经病了,恐怕……恐怕都会不久于人世了,而我们沟里当然是不会有这样的人的。猜来猜去,他们还是锁定在同沟人身上了,我感到有那么一个人就要在他们的猜测中浮出水面了,却又谁都不肯把他的姓名说出来。
正在这时候,另一个年轻人来了。当然也是我再熟习不过的,都是我们附近几个院子的人。这几个年轻人老远就叫他快来看快来看,这有个怪有个绝,保准看了明天一天你都不需要吃饭了。这个年轻人走过来一看,立刻对众人轻蔑成啥样,仿佛不知是该把这一伙人笑得体无完肤呢还是几脚踢到老远,似乎是怎么做都配不上他来做,都有辱只有他才知道的那个真相。情急之下,他一把夺过那个正在他们几个人中间传来传去轮流一人吸一口的烟屁股,猛吸几口,远超过了按他们平时约定俗成的规则所能做的,还大模大样捏在手里,再也没有传下去的意思了。几个人见他这样,也都知道他有什么名堂,全都拜倒在他脚下,要他说出那个秘密。他卖尽了关子,把那只烟屁股了吸得差不多了,才说出只有他才知道的那个秘密。
原来,这巴痰是公社办公室主任张主任到我们这来找张书记,当然不是为公事,为公事人家张主任怎么会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呢?张主任就站在这里和张书记说话,说着说着就吐了这巴痰,他挑水正好路过就给瞧见了。人家张主任是什么人?抽的什么烟?五角钱的纸烟每天三包,哪像你我一角五一包的纸烟几个人搭伙抽也要抽几个月?抽那么多又那么好的烟,咋不会吐出这么大一巴口痰呢?难道是你我这样的东西,土农民还吐得出来?——只有他才知道这巴口痰的秘密的年轻人这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