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石头,大名冯乃民,我们沟上沟人,我的同班同学,在我发现自己的出路、生路和活路只可能如上述时,他正好与我同桌。
冯石头,他家比我们家还穷,在我们沟里,他的父母比我爹是还要普通寻常没背景没势力的农民。冯石头也生得不聪明,如果说人们都说我还有将来改变自己农民身份的希望,那这种希望在他身上就是一点也没有的,他也完全是在按照自己长大了就接他爹妈的班——扛着月亮锄修理地球在对待读书学习的。
当我“顿悟”到我必须毁灭一个农民或他们的孩子才能得到拯救时,我一下就选中对象了,这个对象就是冯石头,并且说行动就行动起来。这个行动的整个蓝图也是在这一瞬间有的,我必须绝对完满地实现这个蓝图,不然,不可能证明我天生就是“国家干部”、“国家人口”、“非农业人口”。这个蓝图就是,我在未来不多不少刚好一年的时间,也就是两个学期的时间里,每天都要从冯石头的脸上掐下两块肉下来,这两块肉的大小必须至少是可以确认为有一定大小的,而且每次掐的地方不能相同,直到将冯石头的脸整个毁了,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毁容”或“破相”了,我就得到这个证明了。
如果我不能实现这个蓝图该怎么办呢?实际上,对于我,没有能不能够实现这个蓝图的问题。这对于我,不是去做一件事情,而揭示出那已经存在的、已经在那儿的、没有任何人可能加以改变的事实真相,如果有如果,也是如果我有可能实现不了这一蓝图,我就什么也不会做了。不管我在把手伸向冯石头的脸时那种沉重和痛苦是不是真的,我把手伸向他时我的沉重和痛苦的程度也是非人能够承担的、可怕到了极致的,因为,这于我就不仅是被全世界、全宇宙的力量强迫去完成一件事情,强迫去揭示一件已经完成和发生了的事情,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我绝对没有自己个人的意志可言,一切都是被强迫的、被命令的,而且,我毫无疑问能够取得最为完满的成功,全世界、全宇宙都应该来阻止我成功,但是,全世界、全宇宙都不会有力量来阻止我获得绝对完满的成功——没人知道,我也不可能对人述说,这到底令我多么绝望。
在时间上都是那么巧合,我有上述“顿悟”是暑假天,第二天就暑假结束上学开课了。上学开课的第一天,还没上课,我就对正在和后排的同学说笑嬉闹的冯石头以命令的口吻叫道:
“过来!”
我还从未以这种口气叫过人。一到秦老师班上,秦老师就封了我一个副组长的职位,但是,我一次没有行使过我的职权,当然也没有履行过我作为一个副组长的责任。
冯石头以为我对他有什么话说,就像对待一般的同学关系那样地把脸凑过来,眼睛看着我,那样子是那么纯真、淡定、安详和坦然。
我把自己的手伸向他的脸,轻轻地然而也是用力地掐下了一块肉。他脸上顿时有了一个见血的小肉坑,血往外渗透着,很快小肉坑就装满了血,我把手指间颇有实感的肉搓了一下确定它算得上是一小块肉才让它掉下地去。我的手在伸向他的脸时我看见了我的手,它是那么地叫我惊异。我一向不敢看自己的手,因为我的手,包括我整个人对于我都是死尸,我也看到它们是死尸,是没有生命和非人的东西而已,我绝对需要从我的手上看到生命的、也可以说是神性的光辉,而当我把手伸向冯石头的脸时,我则看到了这种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