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所谓的改革开放来了,这事情对每个中国人的影响之大不用我多说,而石头也发生了相应的一些改变。有一天,披着一身新西装、一身豪气的他让我遇上了。我们有好久都没有看见过对方了。我没变,还是一个穷教书的,而且是“民办教师”,也就是“土饭碗教师”,和爹当年的吃的那碗饭一样,而他呢,我知道也不怎么样,但比起我来是要强一些了,算得上混得好、吃得开的了。他没有招呼我,给在场的人每人扔一颗烟时没有给我也扔一颗,我还突然看到了他以挑衅的目光看着我。过去的事他没有忘记,也忘记不了。我突然觉得,如果有可能,他会报复我,比我当年对他做的还要甚,一时间,我竟有点害怕。
而我呢,事实是,这些年中,多少次我都有跪在他面前求他宽恕的冲动,多少次我都得逼真地想象我已经跪在他面前了才能平复我心里那种一想起当年对他做的事就无法遏制的犯罪感。
有些年我喜欢上了暑期天找地方游泳。上沟就有一个大堰塘,我便经常去那里游泳。一天,我在这堰塘游泳,看到了冯石头在堰塘边洗衣服的老婆。都是一个沟里的人,我当然经常和她打照面,但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未正面看过我一眼。可是,这一次,我突然发现她在用仇恨的眼光看着我。那是一种真正的仇恨,这样的仇恨我在冯石头的眼睛里都没有看到过。我再次产生了一阵害怕,看到如果我落在了她手里,她是绝对不可能轻饶我的,会十倍百倍地从我身上讨还债账,而同时,我也看到了我在冯石头的脸上留下的给冯石头,还有他的亲人是怎样的伤害。
在我于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时候,冯石头是个打工族,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农民工,我也是一个打工族,一个农民工,都在外边艰难地谋生存。有一年过年回家去,我在我们镇的派出所补办第二代身份证,不经意转头竟看见了冯石头站在我身边,他也是来办身份证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过他了,我高兴而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脱口而出喊的还是他的小名“石头”,他也笑了,和我寒暄,但是,我立刻就注意到了他脸上仍然有点点印迹,当年我留下的经过四十余年的岁月的洗礼,仍然还没有完全褪去,而且,我从他闪惚的眼神中也看到了他一看见我,过去一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于心头了,就像它也自然而然地浮现于我心头一样。过去,仍然在我们之间投下了一片阴影。而且,我还观察到,多少又浮现于他的神情中的畏缩和自卑,是因为他认为我现在比他混得好,比他有钱有面子。如果他认为他比我混得好,他这一次会怎样呢?总是这样的,我也就赶紧去办自己的事情去了,只能在心头想一想,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啊。
第124章 第 124 章
二、秦老师和她的妹妹
a
秦老师在我对冯石头那样干的时候,她给我的印象自始至终她都是昏睡的,班上那一伙人在对那个女生那样干的时候,她更是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不在场,在场的她只是一个影子、一具空壳,她可能万万想不到,多少就因为她是这样一个人和一个老师,和我加诸于冯石头、那一伙人加诸于那个女生形式不同而实质一样的事情,将落到她头上,而且这件事情就是我一手制造的。
秦老师调到我们这里来教书,她人未到,我们这里的人对她的事情已经尽人皆知了,传得沸沸扬扬。她出生于我们沟里人所说的“国家人口”家庭,就是说,她一出生就是所谓“非农民人口”,享受种种“农业人口”享受不到的特权,在我们沟里的人眼中,一出生就是“非农业人口”,那就是一出生就在天堂里,就是相对于我们这些农民来说的上等人、高贵人,与我们这些“农业人口”有质的不同。可实际上,她是所谓“非农业人口”里面那种无权无势的,说是在“非农业人口”里混也要看是否有权有势,是否有“背景”有“后台”,而她家则无权无势无“背景”无“后台”,属于典型的“非农业人口”里的赤贫阶层、普通老百姓阶层,据爹的说法,这种人在“非农业人口”里占绝大多数,虽然他们看不起农民,可实际上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也要仰他人之鼻息,和普通农民也就有那么点差别而已。就因为她无权无势无后台无背景,初中毕业后长期在家待业,找不到工作,连在最苦最累最差的工厂里找个活干也找不到。后来,她终于攀上一个大“后台”,一位丧偶的什么什么部门主任,是一位实权不小的官,比她大二十多岁,愿意出手帮助她,条件是她和他结婚。她家里人同意了,她也同意了,于是,她被推荐去上了一年师范,就到我们这里来教书来了,也算有了份不错的工作,而现如今已是她的丈夫的部门主任也承诺,她在我们这里来混两年就调她到城里去,而进了城,她这辈子就算是人生终于有了最后的归宿,功德圆满了。
